发现美,讴歌美,这个主题可以说贯穿在叶文玲的写作生涯之中。她自己也说过:“从写作《心香》起,我开始艺术探索中的那项最艰苦也是辉煌的掘进:对美的寻找和发现。”她在新世纪之后创作的长篇小说《三生爱》仍然执着地围绕这个主题深深的掘进,谱写出又一首美的赞歌。
当然对于叶文玲的作品不是一个美字就能概括的。美,只是她的一个心结,一个梦想,因为她对美有太高的标准,这是一种优美、完美、至善至美、无可挑剔的美,这么高的标准在现实生活中太难找到了。太难找却在苦苦地寻找,于是在叶文玲的小说中充满了期盼,又充满了失望,回旋复沓,共同构成了一支调性复杂的美的交响曲。爱情是美的一种存在方式,所以在叶文玲的美的交响曲中,爱情是一个重要的旋律。但叶文玲为我们讲述的爱情故事,多半都是凄美和哀伤的。这同样因为她对爱情有太高的标准。甚至可以说她对爱情的标准更苛刻。她的长篇小说《无梦谷》可以说是对她这一代知识分子的“心灵史”(陈荒煤语),叶文玲真实描写了这一代知识分子从上个世纪50年代起到八九十年代的从受难到解放的人生转折,但我发现,叶文玲笔下的人物尽管忍辱负重,迎来生命的解放,在事业上有所成就,但他们的爱情婚姻基本上都是悲剧性的。像楚涧后来终于成为著名作家,但她只能与无爱的丈夫厮守一生,只有在梦中她才能真正爱她的所爱。叶文玲在小说中为楚涧安排了多次这样的爱情梦,也许在叶文玲看来,象征着美的爱情对于现实的人来说只是一个梦。更可怕的是,现实变成了一个“无梦谷”。无论我们该不该赞同叶文玲在爱情上的悲观,但她悲观后面所表现出的对爱情之美的精心呵护却是很不容易的。
对于爱情,叶文玲还有很多话要说,所以她又写了《三生爱》,在这部作品里,她对爱情的表达有了更深的意思。《三生爱》写了诺诺、婧婧和茫茫三代女性的爱情,祖孙三代女性一代接一代地追寻自己真正的爱情,在这个凝聚着三代生命的爱的接力中,最后仍是以悲剧结束。可以说,叶文玲对爱情的悲观一如既往,但她对悲剧产生原因的理解上已经不同于《无梦谷》了。在《无梦谷》以及以前的小说中,叶文玲写了不少爱情的悲剧,而这些悲剧基本上是爱情的自由天性与道德的约束之间的冲突造成的。楚涧虽然能够接受哥哥为她包办的婚姻,但在作家进修班遇见了纵驰北后,她内心的爱情火焰才真正燃烧起来,但在道德的约束下,她始终认定自己“只是一个有丈夫的妻子、有孩子的母亲”,“不该有自己,不该有独立意识,不该有叛逆心理,更不该有自由心灵”。楚涧的哥哥楚汉同样也是如此,他只能与一直默默爱着他的童浅草以书信传情,甚至恳求童浅草:“我求你放弃世俗的幸福,永远在精神上陪伴我。”一方面呼唤真正自由的爱情,一方面又要做一个道德理想主义者,在这样的两难面前,爱情注定是一场悲剧。当然,站在现代精神的角度来看待叶文玲的态度,大有可商榷的余地。我以为她在写作《三生爱》时,对自己的态度有了一个反省,因此她不再从道德的立场来处理人物的爱情悲剧,而是把爱情悲剧放在人类灾难的大背景下来考量。而人类灾难既包括大自然带来的灾难,但更多的是人类自己造就的社会灾难,如政治斗争、战争等等。诺诺、婧婧和茫茫这三代女性的爱情无一例外地都横亘在人类灾难面前。诺诺受尽屈辱,终于远渡重洋,能与相爱的人过稍微平静的生活,但日本侵略中国的战争毁掉了她的家。婧婧在那个政治森严的年代,仍能坚守着自由的天性,但她逃不脱文化大革命这场政治大劫难的蹂躏。茫茫生活在一个思想解放的年代,尽管有各种小人带来的烦恼,但她始终在积极地追求,就在爱情的圣果即将成熟时,她年轻的生命却被永远地埋藏在“9·11”事件的废墟里。对于茫茫来说,横亘在她爱情面前的阻隔不仅仅有恐怖主义的政治大灾难,还有疾病这场大自然的灾难。她的恋人周立如果不是患了不治之症,两人也许早就走到一起了。
小说虽然写的是灾难破坏了三代女性的爱情,但这样的描写是有历史感的。20世纪是一个灾难不断的世纪,通过茫茫她们祖孙三代的爱情追求,就浓缩出大半个世纪以来人类社会的沧桑变化。另外,这一思路仍是承袭了叶文玲对美的发现与追求的文学宗旨。灾难是丑恶集中表演的舞台,在灾难中更能凸显丑恶与美善的对立与冲突,美从丑恶中脱颖而出更能体现美的价值。这是一种艺术的辩证法。我觉得像叶文玲这一代作家都重视艺术的辩证法。但其中有些安排也不无商榷之处。比如,三代女性都是美丽无邪,但作者让她们的出生几乎都与邪恶有关,这样的设计就有些让我难以接受。是否这里包含着对以男权为中心的父亲的批判?这部小说给我们的启迪还在于,人类美丽的爱情只有在良好的环境中才能开花结果,我们为了心中那个爱情的梦想,也应该努力创建一个远离灾难的和平安宁的社会文化环境,这样一个社会文化环境,也正是我们眼下所倡导的和谐社会。因此,《三生爱》应该就是作者为美好爱情祈求一个和平安宁环境而写的。
从整体上说,叶文玲属于比较传统的作家,她坚守和弘扬着传统的文化和精神。但毫无疑问,一个作家既需要坚守,也需要发展。《三生爱》也可以看出作者在发展上所作的努力,她努力去认识和理解下一代年轻人,吸收年轻人身上的时代精神。因此小说中就出现了两个“我”,第一个“我”可以理解为作者自叙,在这个部分里,“我”与茫茫成为了忘年交的好朋友,通过“我”的眼睛,我们了解到茫茫的不少情况,但这主要还只是外在的东西。于是就有了第二个“我”,这是茫茫自己写的记录自己生活和心迹的文字。在这些文字里,叶文玲以自己的理解去阐述新的道德观和人生观。尽管我觉得这种理解其实还带有较重的传统色彩,但这种理解和宽容仍是非常可贵的。
(文:贺绍俊 出处:文学报 2007年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