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着劲看完了小饭的大作《蚂蚁》,很有种先憋闷了半天而后一泻千里的感觉,开始几乎完全失去兴趣,到峰回路转、柳暗花明。这很可能是小饭苦心孤诣的成果,一来小说篇幅不长,十来万字,剥皮见骨并不需要很长的时间考验,二是前松后紧的情节安排,冒了点风险,但是却叫人记住了这部叫做《蚂蚁》的小说。
《蚂蚁》到底说的是什么呢?我想,少年的爱情与死亡,大概是其最大的看点了。邻居的一对男女同学,加上同班的一位“小霸王”以及社会上的一个地痞之间的纠葛,最后,导致了那对男女同学的意外身亡。
把一部好好的小说讲得这样俗气,确实有些对不起作者。然而,这情节却也是这部小说得以独树一帜的保证。少年的世界,与爱情、暴力、死亡,这些原本在世俗的眼里并不相容的元素,给了这部作品以原始的吸引力。毕竟,这是一个以眼球论英雄的时代,作者也有其不得已的苦衷。
不过,平心而论,这决不是部很俗气的小说。以上列举的诸多所谓看点,被作者很小心地包装了起来,而不是大张旗鼓地用之去挑逗读者的好奇心,满足低层次的精神需求。小说更像是在回忆,像一首吟诵童年的抒情诗,以四个主要人物的第一人称进行叙事,让读者切换到主视角去观察这小镇上这几个孩子的生活。
小说的成功,很大程度上归功于采用的叙事方式。主角们依次进行的叙述,缓慢地推进了故事的进程,完整了故事的细节。不同人物对同一事件的叙述,使读者慢慢得到了一幅全息的图像,同时增进着故事的趣味。特别是追溯到上一辈人的情感纠葛的时候,一下子豁然开朗了。当读者意识到了手枪的父亲和石头的母亲,手枪的母亲和棒冰的父亲之间的曾有的隐秘关系的时候,诸条分进的小溪一下子汇成了洪流,此前孤立的事件,如石头父亲的自杀,手枪父母歇斯底里的争吵,如石头的沉默寡言的性格,手枪叛逆的个性,如棒冰对于手枪莫名的直觉般兄妹情感等等,就不难找到联系和来由了。
然而不得不说,这样做是有风险的。在手枪的家里发生了剧烈争吵之前的部分,故事的叙事平实有余而少灵动。少年叙述着发生的事情,无非就是围绕着女生手枪,另外三个人所发生的一系列冲突。作者确实把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勾勒得非常清楚,对每个人的心理的刻画也竭尽全力,试图让读者分享这群十三四岁少年的情感世界,进而可能使读者产生对自身年少时代的追忆。但是,这一部分还是全书最不好读的。
单从形式上来看,这部小说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布局过于纤巧,疏密失衡。很明显,小说的布局谋篇经过了精心的计算。作者在后记里面提到的是,“所写到的那些重复的情节,但我保证不会超过四处”。不光是注意避免情节重复而已,花费了更大的精力应该是情节与细节本身的精密计算。文中处处伏笔,处处照应,在前一个人叙事中显得没头没尾的情节或是细节,必会在其后诸人的叙事中予以解释说明。在这样一部并不需要逻辑性和故事性很强的小说中,作者这样密不透风的安排显然减弱了作品的内在张力。
一部小说如此的因果必具,实际上是剥夺了读者的想象空间,同时,也抵消掉了多角度叙事的开放性。在这样一部兼具着抒情与象征意味的小说中,是很需要一些“留白”来增加模糊性与不确定性的。然而精密到一丝不苟的细节设计却使读者的注意力更多的放在了故事的情节上,关注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小说虽然在几处强调了蚂蚁、竹林等意象的象征作用,给予特别的笔墨。然而终文之时,这部小说给人留下的最深印象还是在于其情节,而不是心灵思考。
显然作者已经具备了很好的叙事能力,但是对于一个作家的要求看来不仅仅于此,这只是“匠”的阶段。大将御敌,包围圈中总会放开一角,名师作画,也不是满纸飞墨,不是能力做不到,而是不能使局面“过死”而已。小说于这样的境界还欠着火候,谨慎有余而从容不足。
此外,还有一点是值得一说的。对于作者的创作态度。作者反对“任何的图解”,力图要作品本身来说话,而不是把小说变成表达某种观念的载体,这一点是值得赞赏的。小说自当以形象来发言,一味的载道,不是小说的本色当行。然而,作者也应当避免小说成为小众化的小糕点、小糖果,记录一个时代、一个群体的心灵也许比慰藉作者本人的心情更值得激赏。
也许是“80后”的作家太过渴望自身的独特的存在了,作者小饭曾经说过:“不能听人家的意见,更不能听人家的意见来修改自己的小说。偏执于此并无关系。听别人的意见而作任何改动,哪怕是细微的,小说就再也不是你自己的了。”这样的态度反映了一时期的作家群所普遍存在的焦虑,他们迫切地需要确立自己的风格和路数,来摆脱“80后作家”这样一种笼统的、提携式的称呼。作者执意要把自己的印记烙于作品之上,甚至不惜牺牲作品得到改进的机会,有时可能是作品的艺术深度。
虽然《蚂蚁》这部小说还欠缺着些从容、深远和大气,但是我们有理由期待一个勤奋的作家随着阅历的扩大,眼界的进一步提升,为这个时代留下更好的作品。
(文:杨挺 出处:文学报 2007年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