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水果丁 出处:新京报 2007年3月
如果熟悉从《来来往往》一路行来的池莉,你就不会对这本题为《所以》的新作感到陌生。还是小市民生活的琐碎庸常,还是身份的疏离和情感的荒芜,还是一座城池的市井声色悉数展现,重要的是,照样是一种视线细密、态度冷静的体察,体察一个知识女性沉痛的心路历程,其中即使不常怀体恤之心,但终究含有隐忍之意。
和《生活秀》中泼辣敢为的来双扬不同,《所以》的女主角叶紫是一个沉静瘦弱的武大中文系毕业的知识分子。两个女人处境各异,但二者相似之处在于都具有顽强的生命力,一种在小市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调适能力。但尽管如此,叶紫的命运还是多舛:自小不受父母疼爱,像灰姑娘一样生活,是家里惟一的大学生,却是最不招人疼的一个;毕业前夕秘密地结了一次错误的婚,成了那个分配工作的年代里功利婚姻的牺牲者;为了从环境恶劣的小县城调回武汉,结了一次没有感情的军婚;在这段麻木的感情即将宣告结束的时候,和一个伪文艺青年火热相爱,成了人人喊打的“第三者”;苦心经营一个家庭十余年却发现自己的丈夫是个无耻小人;往事几乎不堪回首,待到回首的时候,身边的人死的死,衰的衰……
池莉塑造了一个惨痛中年时的女人,这样的女人也许隐身在我们身边,处处皆是,假如写口述史的话,每一个都会钩沉出一段酸涩的往事。但是,谈往事是危险的。小说里面的往事叙述者有着几乎不加节制的回忆的热情,使你能充分体会到另一时代的矫情。这种矫情是时代政治气候的衍生物,反映在个体身上,你会感觉到个人的悲剧性冲淡了,荒诞感诞生了。
作为“新写实”主义小说家,池莉长久以来倾力于描述日常生活的非神圣性。在她那里,人们为了卑微的生活忙忙碌碌地活着,这是生活的常态,或者说是大多数平民百姓的常态。但是这种对常态的描写是有重力的,很多时候牵制着艺术往上飞翔的态势。一部作品卓绝的品质正是在于它抗拒地心引力的努力。这种努力建立在沉重与轻盈之间的平衡之上,即向往人间的下落与追求精神的飞升之平衡。
假如小说是一种生活,那么艺术天平的责任就是在生活的微妙与表达者的主体性之间进行调试,契诃夫说:“写东西的人———尤其是艺术家,应该像苏格拉底和伏尔泰所说的那样,老老实实地表明:世事一无可知”,小说家的处境颇为复杂,不是做审判,而是当证人。而假如生活是一部小说的话,其中是否有因果规律可遵循、可推导?是否有逻辑可以坚守?一种结果的产生可能是多种原因的,也可能是没有原因的,换句话说,很多事情是非解释性的,如此这般,还有什么样的因果联系可以为我们所知。叶紫不平坦的一生应该归因于毕业前夕的高烧,还是应该归因于每次的遇人不淑?一个人的生活假如可以用因果来解释的话,人生未免单薄了一些。当然,我们并不一定需要知道每一段因果的渊源,后现代主义给了我们一个相对主义的语境,“世事一无可知”可以拿来当做治疗因果焦虑的方子———小说毕竟不仅仅是挖掘真相用的,否则,一个多世纪以来小说家们艰苦卓绝的努力真的要付诸流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