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世纪中国小说及其未来走向》一文中,我曾经对当前中国小说社会批判意识越来越淡化的趋势表示担忧,指出:“一些作品具有人性的批判,却缺少社会历史的批判;一些作品只有文化批判的姿态,却缺乏深刻的批判实质,给人一种与现实的挂空感;一些作品在内在精神上给人一种中产阶级的自足感、幸福感、欣慰感,却缺乏那种与民族命运相连接的疼痛感。”为此,几年来我一直充满着对那种沉重阅读的心理期待。正是在这种背景心理下我读到了汤吉夫先生的长篇小说《大学纪事》,深为小说所揭示的当前大学教育中有违教学规律、办学宗旨的浮夸风而震撼,也为作者对中国教育及民族未来的深切忧患而感动。这是一部以高扬的人文立场,以自觉的历史使命感和人格勇气,尖锐地进行社会现实批判的佳作。当直面发生在中国高校的种种荒谬现实的时候,作者的心似乎在颤栗,作为读者的我们的心也在疼痛。
《大学纪事》紧贴现实,对当前中国高校贪大求全的形式主义,不择手段的“申博”风的揭露和批判,其题材和主题都有一定的“时事性”。时事性或者迫近的现实感,对于以追求更长的生命力为使命的小说创作来说,是一个很大的挑战,稍一不慎,就会成为另一种面貌的概念化写作。但是《大学纪事》却能将时事性与历史深度,将言说的勇气与叙事的精到,将问题的尖锐与美学的高度结合起来。这与作者汤吉夫的自身优势有关,他曾经多年担任一所高校的校长,后又主持中国小说学会工作多年,作家、教授、学者、领导……不仅丰富了他的学校生活经历,也大大开拓了他从教育、行政到全国性文化场阈的社会生活眼界。正是这种人生经验的优势,思想、生活视野的优势,成就了《大学纪事》的创作。
何季洲是《大学纪事》奉献给当代中国文坛一个既有深度又有广度的,独异的典型形象。就其深度来说,他是以“家族文化”、“官本位”、“等级制”为核心的几千年封建专制制度留给当代中国的一份丑陋的遗产,爷爷的遗嘱包含了太多的社会人生体验,也积淀了极为丰富的中国思想文化信息。就其广度来说,他又是改革开放以后在官场、民间得到广泛认可的“政绩”文化的产物。当官要有政绩,凭政绩以考核官员的能绩,决定他们的升迁,本来是社会政治观念的一大进步。但在当代中国,许多动机良好的政策口号,都会为那些谋私者所利用。整合教育资源,提升教育水平的并校措施、博士制度,成为“五八”式的教育大跃进。国家合理的方针政策,如此的荒腔走板,端赖无数个何季洲这样的“当代英雄”。
在长篇小说叙事艺术上,《大学纪事》也颇具特点,为当代中国长篇小说艺术提供了成功的范例。首先,是作者基本退居幕后,让书中人物充当显在的叙述人,它就是校长办公室主任卢放飞。在何季洲校长、书记一肩挑的情况下,卢放飞在很长时间内,是H大学最接近他的人,成为了学校的“神经中枢”,了解学校决策内情最多,也最易感受堂皇外表下他的本来面目。如果卢放飞是一个趋炎附势,私欲很重的人,正可藉此获得更大的个人利益,但他却是一个专业出身的正直的青年学者,他的观察与感受也顺理成章成为读者认识何季洲的一面镜子。其次,是反讽与幽默成为《大学纪事》叙事的突出风格。在小说中,汤吉夫不扭捏作态,故作严肃状,常有大俗大荤之语,直刺人物或事象的本质。但是,《大学纪事》最突出的幽默与反讽,却在于对于一种复调式的戏剧氛围的营造。一般来说,悲剧和喜剧属于不同的美学范畴,它们的最高境界是悲中有喜或喜中见悲,但它们的基本范畴,仍是喜剧或悲剧,不可能同时呈现。但在《大学纪事》中,在同一场景中,他们却以自己各自的本质形态呈现出来,形成尖利的反讽效果。如在海南高教改革高端论坛上,面对一片浮华之声,盛霖仗义执言,坦言本校改革中存在的严重问题,本来是要引起与会代表的重视和讨论,扭转一边倒的浮夸会风,但他的发言,却如石子入深潭,重拳击棉堆,丝毫无人接招,对他来说,愿望和效果反差如此之大,绝对是一场悲剧。全书最后H大学庆祝晚会,何季洲以“四大喜事”煽起了全场师生的狂热,觥筹交错,欢呼声不断,更像一场不折不扣的闹剧。在这两个情境中,喜剧是构成悲剧的主要条件,喜剧越热烈,盛霖和卢放飞的悲剧感就越强烈,失败感也就愈深,内心的痛苦也愈强。按照鲁迅先生给悲剧、喜剧的有名定义,悲剧在这里撕碎的是人物的尊严、人格及对国家民族未来的理性思考和忧患意识,喜剧展示的是高校教育中贪大求全的形式主义,非理性思潮。两者并存,达到的是强烈的反讽效应,令人震惊的艺术力量。
(文:李星 出处:文汇读书周报 2007年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