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盛汉清 罗银胜 出处:中国图书商报 2007年5月
滥觞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中国留学生文学之潮,在经历了那种单纯讲述海外艰辛生活、奋斗历程的传奇性阶段后,已开始转入在异国他乡对于人的生存境遇的追问和人性的不断探索过程。而作家杨植峰的新著长篇小说《梨香记》,正是这一留学生文学转型期的上乘之作。
当然,作为小说,尤其是长篇巨著,离不开富有传奇色彩的人物经历与故事情节。《梨香记》正是通过一宗离奇的华人谋杀案,并以主人公陈家杰作为华文报纸的实习记者参与整个追踪过程为主要线索,层层铺垫,步步推进,最终水落石出,破案成功。如被害人余庆旗是记者陈家杰见过的,却一时回忆不起;好端端的大款美女甄俪爱一见到死者的照片,就吓得昏了过去,其中必有蹊跷;正当陈家杰杀了回马枪再度拜访死者家时,出来开门的竟然就是白天昏倒在自己怀里的女人;而最后甄俪爱红颜薄命死于杀手的撞车阴谋,更是出奇不已。类似这种扑朔迷离、引人入胜的情节安排,在小说中层出不穷,目不暇接,不由得让读者要一口气读完,欲罢不能。
《梨香记》最大的收获,就是成功刻画描写、从头贯穿到底的一个主人公陈家杰。对他生存境遇的追问和拷打,是通过他与三个不同色彩的女人的不同寻常的生离死别,逐一披露而深化,从中又展示了主人公丰富又立体化的人性美和人情美。陈家杰最先接触的是“尽人可夫”、生活放荡的澳洲叛逆女郎戴芙妮,从她身上凸现了主人公正直、自私的一面。尽管与她有过一夜情,但始终保持一定距离,直至发现吃迷幻药的她也参与贩毒后,想保护和帮助她,却又生怕连累自己,最终没有陪戴芙妮进入贩毒场所。而戴遭到了越南帮的枪杀。事后他自责不安,觉得冷漠无情,然为时已晚,教训深刻。与台湾女秦依芳的分分合合,则张扬了主人公有理想、有追求的一面,他即使与这个丰腴女人云云雨雨,打得火热,但不想攀高枝,更不做免费的乘龙快婿。为了拒婚,陈家杰敢于当着女友的面说“我没有理想,我不会做生意”,其实,他很有抱负,想当一个大牌的政治记者,“像伍德武茨那样,把总统都拉下马来”,可见他的野心勃勃,才大气粗。陈家杰的真情所向是“头一回见你,就爱上你”的甄俪爱,这说明主人公人生观、爱情观、价值观的基本取向非常传统和根深蒂固,那就是门当户对,平等相待。陈家杰与甄俪爱同是普通家庭出身,同是知青子女,同是大学水平,反正都是在同一起跑线上,因此两人的相识、相恋、相爱,是情投意合,火速升温。只是身在异国他乡,命运多舛,加上一心想当政治记者的陈家杰过于敬业,像个业余警察,只想获得独家新闻,出人头地,于是犯了低级错误,钻入杀手的圈套,竟然会带着女友陷入昏天黑地的荒山野岭,几乎连同自己也丧了命。
在小说中,作家有意识地精辟地把澳洲的风土人情、大都市悉尼的光怪陆离,一一介绍展示给读者,无论是街头、公园,还是酒吧、会所,都描绘得有声有色,琳琅满目。但透过主人与三个女人的“非常情殇”的惨痛经历和人性关怀的凝重书写,使人震撼的是,悉尼是天堂也是地狱,从天堂到地狱仅有一步之遥,而要从地狱到天堂却难乎其难,即使付出生命也难以达到。作家在小说中描写了许多人的“哭”,俗话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我们的主人陈家杰会哭。然而,哭,就是一种人性的表露,不同的哭,就是不同人性的体现。面对戴芙妮、甄俪爱的死,陈家杰嚎啕大哭,放声大哭,哭得死去活来,哭得波涛汹涌,甚至“觉得世界的水,都是我眼里流出来的”,可见他对甄俪爱的一腔深情;秦依芳为了得不到婚姻而哭,即使远飞美国,也不知流了多少泪;从不烦恼、我行我素的戴芙妮,因遭恐吓也哭了;当然,最深情、最凄美的哭,要数活色生香、风情万种的甄俪爱了,她说哭就哭,又哭又笑,情长意深时,“她的眼泪顿时倾泻而下,像摁到一个电钮,把她眼睛后面那个泪闸,开到了最大”;江菊醇为有好感的同事陈家杰死而复生惊喜得流泪;值得一提的是,那个无姓无名的“学兄”,抱住甄俪爱的嚎啕大哭,令人难忘,表面上“活像丢了玩具的男孩”,但留给读者的想象空间很大。我们会想到这位“学兄”的哭,无不折射出他在生意上的心烦意乱、委曲求全、尔虞我诈、铤而走险……总之,作家在书中集中了众多人物的情人泪、同事泪、辛酸泪、苦难泪、死别泪……我忽然想起,过去有部著名电影叫《莫斯科不相信眼泪》,其实在任何地方都一样,“悉尼也不相信眼泪”!因此,《梨香记》这个书名,与其说是离乡背井、求学打工的“离乡记”,不如说是叶落归根的“回乡记”。主人公陈家杰在悉尼经历一番血与火的折腾,最后还是海归大陆,在祖国安家落户。
小说《梨香记》与作家以往的作品一样,非常注重结构安排,构思亦相当巧妙。由于是“第一人称”的写法,又涉及一两起谋杀案,故采用了放射性结构的交叉结合。文中由“我”娓娓道来,不紧不慢,插叙、补叙接连不断,虽使情节有所中断,但补插之中又亮出新的蛛丝马迹,又将剧情向前发展。如被害人余庆旗与“我”和甄俪爱、刘金胜、阮方、“学兄”的关系是逐步揭开的,人物一个个登台亮相,社会面一层层拓宽,让主人公始终处于广阔的背景中得以尽情刻画描写。
毋庸讳言,作为留学生文学转型期的作品,《梨香记》在表现人物的深度和广度上还有待开掘,这与出场人物过多也有关,旁枝侧叶不少,造成笔量分散,势难入木三分。有些人物属于全景式的“摇镜头处理”,一晃而过,甚至写一个扔一个。还有,作为谋杀案的题材作品,剧情理当危机四伏,惊险万分,但由于情节进展缓慢,几度冲淡了小说的惊险性和刺激性。再说秦依芳这个人物,有些设想很好,如怀孕的伏笔涵而不露,直到最后谜底揭开,令人一惊。但吃惊感叹之余,又觉得回味不足,这是因为秦依芳仅同主人公卿卿我我,却与整个主线案情无关,给人有一种“隔”的疏远之感。作品对陈家杰平生三个女人的处理方法是“平行无交叉”,要有也只是中间三方“关心”、“吃醋”之意,如果把三个女人纠葛起来描写,都与案情勾挂,这样,可能会提高作品主题的丰富性、延展性和独特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