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黄集伟 出处:新京报 2007年5月
就在中国小说家众多新作普遍令人失望时,连岳的小说《格列佛再游记》悄然冒出来,一点儿思想准备都没有。开始,我抱着读一部戏仿小说的心情翻开它,可发现它根本不戏仿。戏仿当然好,可很多盖着中国牌子的戏仿其实要么有戏无仿,要么有仿无戏。
书的封皮上写了“连岳之魔幻”5个字,有点大。我的期待顺着那醒目开始往魔幻的方向靠拢。可读过两章后,我认定,《格列佛再游记》其实是一部带密码的小说。我说的“密码小说”不是《达·芬奇密码》,不是《莎士比亚密码》,而是那种需用类似巴赫金双声对话原理去阅读的小说……一边猜谜,一边假设。
巴赫金的“双声对话”不复杂。他老人家的歌词大意阿庆嫂早年间在唱词儿里唱过,是在《智斗》那场吧,我有点记不清了。阿庆嫂道:“说话听声儿,锣鼓听音儿。”
真舍不得把这么好玩的书一口气读完。每天只读个两章三章,会心处,窸窸窣窣闷闷地笑,是窃笑,是坏笑,是耗氧运动,也是增皱工程,其乐无穷。有些地方要多看几遍,多猜几遍。哦,他可能是这个意思吗……也就明白连岳为什么会在序里坦白对于本书的文字“最偏爱”———在这本书里,格列佛就是连岳,连岳就是格列佛。
预备周游列国前,连岳先去了出入境管理处。他递到猫洞般窗口里求得验明正身的那本护照,居然是他自己画的。整个护照从头到尾,每篇儿上都写了虚构二字。
在《格列佛再游记》里我没看见野心。进入商业社会后,“野心”已变成一个镶金嵌银的褒义词。可大部分野心都相当可疑,而就算证据确凿光明磊落,野心也太累。只要虚构,不要野心。我猜《格列佛再游记》的书写一点儿不累。当作者完全自由了,阅读才可能无拘无束。笑声从一开始就准时出席。噼里啪啦的窃笑伴随书页的翻动,令人心情愉快。
老话讲,为人要老实,为文可放荡。前面这句话的后半句,在现实世界里多半很难做到。《格列佛再游记》至少部分做到了。在《格列佛再游记》里,我看见最多的,是一连串一连串的僭越:越位、越狱,越界、越轨、越礼、越级、越权、越境……我甚至觉得,在这本小说之后,再在键盘上敲击“连岳”这两字,就算我稀里糊涂敲成了“连越”,也不能怪我。
不过,《格列佛再游记》的“僭越”远非美剧《越狱》那般胡扯或刺激。连岳手中抖动的,不是那根异常亢奋、持续处于充血状态的愤青海绵体,而是一团松弛从容的慧心:是无羁的想象虚构,是匠心的揶揄调侃,是自由自在的体谅与不体谅、焦灼与不焦灼、悲悯与不悲悯、粲然与不粲然,妙不可言,一言即错。
我的话你一句别信,我也绝不为如上感想负责。套用伏尔泰的那句名言,连岳的格列佛不是黄集伟观感中的格列佛,既不格列也不佛……自己看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