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杰 出处:新京报 2007年5月
如果说在《太平风物》中,李锐反思的是人间的正统典籍往往只有历史和知识的记忆、却淡忘了养活历史和知识的工具的话,那么在《人间》中,李锐则是通过神话的重述,揭开了一段人类以正义之名排斥异类的血泪史,追问历史与知识的本来面目。小说中,为人类做出牺牲并被人类从正统典籍中驱逐的英雄———白蛇在将她的血放出来救活了法海和千千万万自私而愚昧的村民后,被村民们和法海逼得当众自杀,而青蛇更是惨死在自己舍命相救的情郎“范巨卿”的刀下。
人类为何格外不能容纳异类?这是人类能够统治世界的秘密,还是人类毁灭自己的开始?观音菩萨曾警告白蛇:成仙易,做人难,人最不能容忍异类,如果没有修到人心的残忍,在人间必然会备受折磨。事实上,何止异类,即使是同类也同样不免于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命运。在人间的潜规则或人类的秘史中,残忍一直是真正的主角,而《狂人日记》中的“吃人”则是最明确的表白。
历史课本告诉我们,群众是历史的创造者,是真正的英雄。而事实上,自私战胜善良、欲望瓦解尊严、正义打倒慈悲、理智杀戮真情的悲剧,往往正是乌合之众所为。所以鲁迅说,踣物质而张灵明,任个人而排众数,只有摩罗才能挽救危机。然而,在危机化解之后,摩罗的命运如何?中国的改革家从未有好的下场,《西游记》中大闹天宫、反抗现有秩序的孙悟空终究被佛祖压在山下,即使在重述、颠覆《西游记》的《大话西游》中,曾打死牛魔王、扫荡群妖的孙悟空,也被群众指责“这个妆化得实在恶心,出来混饭吃要舍得花点本钱嘛”“他好像一条狗啊”———战胜魔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名不见经传的蛇妖呢?
然而,渴望真情,在毁灭和新生、悲怆和欢欣中找到生命的绿意,却是每个善良人的愿望,而“这人世间真是托付不得真心呐”,则是善良人的经验,更是生活中的实用智慧。小说中,无论是白蛇、青蛇,还是作为大学教授的“我”,都遭到了真情付出后的背叛与打击———作为“异类”的善良人,始终无法寻找到一条自我救赎的新生之路,只好超脱于佛教的善恶轮回之说,正是历史真正的创造者大彻大悟或宽容罪恶后聊以自慰的箴言。
然而,如何在恶行面前自我救赎?电影《肖申克的救赎》讲述了一个善良的“异类”在西方社会中遭受牢狱之灾后的自我救赎之路。男主人公相信法律的尊严,却从不相信恶人会有良心发现的一天,希望获得自由与公正,却不会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而是二十年如一日地挖开了自我拯救的大门,同时也将魔鬼送进了地狱。而在中国的神话中,我们看到更多的是对罪恶的放纵,对爱的放逐。在叶兆言的《后羿》中,嫦娥心灰意冷飞天,后羿麻木不仁等死,不可一世的英雄终于被小人所害,留下的只是爱人无尽的思念和后人的嗟叹。而在《人间》中,揭开历史真面目的甚至都不是口耳相传的神话,而是法海手札———在除妖人的日记中,我们才能从一个战士对对手的尊重中,了解到事情的真相。人类将斩杀异类的罪名栽赃于法海,掩盖了自私与贪婪的本性,把这一切说成是真理与慈悲的抉择、情与理的冲突,这种高明,尤其令人心惊胆颤。
善良如何能有力量?在《碧奴》中,苏童是将眼泪作为一种悲伤到底的力量,并以此推倒不可一世的万里长城。然而,长城的倒塌只能象征着专制王权的崩溃,并不意味着碧奴沿途所遇到的险恶人心的消失。然而,千年之后,比碧奴要厉害百倍的蛇妖都不能在人间得以善终。事实上,再过千年之后,鲁迅在铁屋子中发出了“救救孩子”的呐喊。女人不会因为一个男人道德高尚就爱上他,群众也从不会因为启蒙者的痛苦而有较大的改变。希望牺牲自己以救人的善良令人感动,而只为别人而活,不要求别人为我而活,却往往会给人性恶以生长的空间。毕竟,有人牺牲,就有人享受别人的牺牲。或许,在善良上面加上些代价,才可以使得善良更有价值,人间才不会在天堂的指引下,走向地狱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