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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 到黑夜想你没办法:温家窑风景

书名:到黑夜想你没办法
作者:曹乃谦
ISBN:9787535434500
出版社:长江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2007

有售书店:卓越网 当当网
尽管大多数人并不熟悉他的文字,但由于诺贝尔文学奖评委马悦然曾说过,“曹乃谦和李锐、莫言一样都有希望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人们开始关注他。曹乃谦《到黑夜想你没办法》由29个短篇小说和一个中篇小说汇成一个长篇小说,小说的背景是1973年、1974年的塞北农村温家窑,故事里头的人物多半是一些可怜的光棍儿,除了渴望吃饱以外,他们都渴望跟女人“做那个啥”。书中对食欲和性欲饥渴的描写达到了极至,而曹乃谦这个37岁才开始写小说、现年58岁的大同警察说,书里写的故事都是真实发生的。书中多次出现的“要饭调”使全书有一股浓浓的莜面味。

  《到黑夜想你没办法》
  温家窑是曹乃谦小说中故事的发生地,1974年曹乃谦曾被派到这里给插队青年带队,在温家窑一年的生活,深深震撼了曹乃谦。而那首在当地叫“要饭调”、“烂席片”的信天游,也成为了他小说的“主旋律”。
  当年因为和朋友打赌,曹乃谦开始写小说。1988年《温家窑风景》系列小说的第一部分在《北京文学》发表后,得到了著名作家汪曾祺的好评。汪曾祺还向曹乃谦建议,书名可以改为《到黑夜想你没办法》,而这个题目则取自书中唱到的“要饭调”:“白天想你墙头上爬,到黑夜想你没办法。”
  不过,当长篇小说《到黑夜想你没办法》完成后,却在国内经历了10年无出版社问津的尴尬。直到一个偶然的机会,曹乃谦遇到了诺贝尔文学奖的评委马悦然,在他的推荐下该书才由台湾地区天下文化书坊出版,后来又被马悦然翻译成瑞典文出版。而在沉寂多年后,这本被誉为“最有希望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小说,今年4月底终于在内地面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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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的语言是啤酒,细节是下酒菜

采写:戴新伟 出处:南方都市报 2007年5月
  
  4月26日上午,曹乃谦的新书发布会在重庆会展中心举行。也就是在这个发布会上,记者们听到了曹乃谦清唱两首山西雁北地区的“要饭调”。在此之前,诺贝尔文学奖评委马悦然就写过曹乃谦会唱“要饭调”。

  对于绝大部分读者而言,曹乃谦这个名字正是从马悦然那里听说的,不仅包括“要饭调”,还包括曹乃谦的小说故事、小说语言和他在海外所受到的推崇,然后才有了我们顺藤摸瓜式的认知:山西人,警察,38岁才开始写小说,等等。

  按照出版社的说法,《到黑夜想你没办法》是“埋没多年终获出版”。如果说曹乃谦的经历听起来像是“文坛外高手”的传奇,那么不妨在聚光灯打在他身上时,听听这些故事,因为有些故事并不传奇,而是坚持。
  
  曹乃谦,1949年生于山西应县下马峪村,当过煤矿井下装煤工、文工团器乐演奏员,现供职于山西省大同市公安局。38岁时,因和朋友打赌,开始写小说。著有短篇小说集《佛的孤独》和《最后的村庄》、中篇小说集《部落一年》、长篇小说《到黑夜想你没办法——温家窑风景》(2005年台湾天下文化出版,已由诺贝尔文学奖评委马悦然先生翻译成瑞典文,2007年4月由长江文艺出版社推出大陆简体字版)。
  
  “我是在做组合柜,做的时候心里有数”

  南方都市报:《到黑夜想你没办法》2005年就在台湾出版了。这次的大陆版有什么不同,比如有没有删节?

  曹乃谦:小说内容完全相同,以前汪曾祺的跋也做了这个版本的跋。唯一的不同是没用我的序言。已经有马悦然的序就不用我的了,于是我就自作主张地去掉了。

  南方都市报:汪曾祺除了为你的小说写专评《读“到黑夜想你没办法”》,据说书名也是他取的?

  曹乃谦:当时我的小说叫《温家窑风景》,《到黑夜想你没办法》这个题名是汪老给取的,小说里面有句唱词“白天我想你墙头上爬/到黑夜我想你没办法”,“温家窑风景”后来做了副标题。汪老看的是草稿。我当时写小说是和朋友打赌,第一、二篇都是在大同的《云冈》杂志发表的。朋友说,你肯定有关系走了门子了,如果你在北京上海发了才算本事。《温家窑风景》最早的五篇稿子是1987年给了《北京文学》杂志社的,李陀是副主编,把稿子给汪老看。他们告诉我,你这个稿子给汪老看中了。于是我就去找汪老,他送了我一本《晚翠文谈》,全是谈创作的。我跟汪老认识了10年,在1997年他去世的时候,《温家窑风景》正好全部写完。

  南方都市报:关于你和汪曾祺、沈从文之间,一直有传承论的说法,这个说法也曾印上你的书封。你觉得与他们有传承关系吗?

  曹乃谦:是否传承我自己不能说,但交往肯定有的,也一定会对写作有影响。我和汪老经常写信,我去他家,一去他就拿出啤酒,他知道我不喝茶。因为我很喜欢他的小说,散文化的小说,小说化的散文,我现在的东西也有人这样评价。不是汪曾祺跟你说,小说要怎样写,那是一种潜移默化的影响。我佩服他的小说,势必要受到影响。汪老的书我读了很多遍,还包括像沈从文的小说,也是看了又看。这也是他为什么一看我的作品就很喜欢——如果我是写意识流的,汪老可能不会认为我写得有多好,我也不会喜欢汪老的东西。是这么一个意思。我喜欢的外国作家有契诃夫、斯坦贝克。

  南方都市报:你38岁才开始写小说,真是缘于打赌?

  曹乃谦:我当时可好买书了,我的一个朋友跟我说,你买那么多的书,但有一本书你的书架上永远也不会有!意思是说里面不会有一本书是曹乃谦写的。我就说好吧,打赌。结果我的第一、二篇小说都发表了。

  南方都市报:《到黑夜想你没办法》是个三十篇短篇小说组成的长篇?

  曹乃谦:我写的是长篇小说。为什么呢?我是在做组合柜,做的时候心里有数,我一件一件地卖出去,但是你组合在家里,它还是一个整体。这个问题马悦然也在序言里说过,“曹乃谦的《到黑夜想你没办法》到底是一部短篇小说集还是一部长篇小说?这个问题据我看无关紧要。曹乃谦的著作跟李锐题名为《厚土》的短篇小说集差别相当大……我自己觉得曹乃谦的著作在文体上比较像李锐的长篇小说《万里无云》”。

  南方都市报:你这套“组合柜”用了十年时间,整体结构上怎么调整?是否和汪曾祺谈结构的“随便”一样?

  曹乃谦:现在成书的顺序和写作的顺序有些不一样。成书时有调整。但我写的前五篇,加上《男人》和《贼》两篇,这七篇是整部小说的序幕。序幕就不能太长了,交代了人物关系,后面就比较自然。这就是我的结构。
  
  “有好的语言和细节,咕噜咕噜就能灌醉读者”

  南方都市报:汪曾祺曾经在你小说集的跋里提到,一个人不能老是照一种模式写,还说写两年以后要换别的题材和别的写法。

  曹乃谦:我也能用别样的语言写,如《忏悔难言》。人们说老曹你都是老一套了,那么我就写一篇《忏悔难言》吧。后来有人说这个短篇是,“用美丽的语言写了一个卑琐的灵魂”。这不是突破,而是为了证明我能写这样的题材。发表了,正好也有人喜欢。就像咱们在重庆吃的火锅,有人不喜欢,但也有人喜欢。语言也是这样。

  南方都市报:你的小说大量使用山西雁北地区的方言,这种特色甚至有别于山西的其他作家。你怎么看待自己小说的语言?

  曹乃谦:语言风格不是自己所能认识到的,而是别人,如读者和评论家看出来的!有个出版社给我寄了一套名家的小说集,我看了一篇,那个语言我就看不下去。但也有人说他是高手。我喜欢契诃夫、斯坦贝克的语言。有人说,乃谦你的语言别人是没法模仿的,那种叙述、对话。有人研究过我,说我的小说对话就有画面感。小说家的语言是第一重要的,我打过比方,小说的语言是啤酒,细节是下酒菜——我好喝啤酒。如果有了好的语言和好的细节,咕噜咕噜的就能把读者灌醉。

  南方都市报:你现在看其他人写的东西吗?

  曹乃谦:我看外国文学,文学评论百分之百的不看。只有当年《北京文学》寄了样刊给我,寄了有我小说的那一期给我,我想,干脆不打赌了,当作家吧。有意识地买了一些文学杂志看,像《小说选刊》、《中篇小说选刊》,当时是想看看国内高手的作品。王安忆、铁凝、刘恒、肖亦农、刘震云、杨争光、张承志、史铁生,当然还有李锐,他们的小说我就是那个时候读到的,真的是很好,各有各的好。大概看了有两年时间,以后就再也没有买过也没有去看,后来还是看外国文学。

  南方都市报:除了刚才提到的契诃夫和斯坦贝克,你还喜欢谁的小说?

  曹乃谦:还有海明威、莫泊桑、杰克·伦敦。看外国文学,有的是看过三五页后就看不下去了,记住你啦,以后再不看你的书;有的越看越想看,好,记住你,就是要找你的书看。鲁迅的小说语言我喜欢,一看就是小说。

  南方都市报:你现在跟文学圈、评论圈也没有来往?

  曹乃谦:有个湖北的读者,他知道我在警察系统,通过当地的110,把电话打到了我在大同的办公室,说了很多。我感觉到他在当地是写文章的,但肯定不是知名的。知名的小说家、评论家都跟我没来往,我的圈子都是一些读者,哪有知名的圈子(笑)。我们山西也有知名的评论家,比如谢泳,可我不会去跟谢泳说,你给我写个序或者评论吧,我就是这么个性格。给我的两本书写序的杨新雨和祝大同,都是我在山西的朋友,请他们写序也是因为大家是朋友,不是专门找高手写的。我要出版《最后的村庄》,请杨新雨写个序,他以为我开玩笑,差点忘记了!
  
  “高兴的事高兴完就忘,唯有悲伤的事老也忘不了”

  南方都市报:《部落一年》那篇小说和这本书都是缘于你“文革”末去北温窑给知青带队。从你目前的三本书来看,很多题材都跟你童年时候的经历有关?

  曹乃谦:我写的东西都是记忆中悲伤的事情。高兴的事高兴完就忘了,唯有悲伤的事老也忘不了。

  南方都市报:作为独立于文坛外的作家,读者都会好奇你是怎么写作的?同时你还是一个警察。

  曹乃谦:想起就写上点,想不起就不写了。但我对自己的要求是,要么不写,要写就写好,不要糊弄读者,也不要糊弄自己。我写的时候常常是把自己感动得泪眼汪汪,有时候就哭出声,一出了声才发现自己哭了。我写第一篇小说《佛的孤独》时,就是这样。写公安题材小说《老汉》也是这样。反正是,我一写就进去了。这可能跟我的性格有关系,我是个软弱的人。

  南方都市报:你的警察身份其实并没有给你多大的写作动力?但你也写过几篇跟犯罪有关的小说。

  曹乃谦:我的警察生活很平常。那两篇小说,《老汪东北蒙难记》和《豺狼的日子》写的完全是社会问题,内容上来说跟我的小说不一样,但是主人翁都是很卑微的人物,可以归为社会问题小说。像那个杀人恶魔,最初只是不懂事,教育一下就行了,结果处罚不当,使得他越走越远。马悦然看完了《老汪东北蒙难记》,跟我说,乃谦,我看了你这篇小说,让我哭笑不得。

  南方都市报:你的小说在写女性上都比较用力,给人感觉女性都比较美好,比较伟大。

  曹乃谦:我有意识地写得不一样,她们的性格都不一样,她们的遭遇都是悲剧。她们都那么的美好,但结局又那么的悲惨。我新写的一个中篇,叫《鱼翔浅底》,里面有一个新女性,名字叫萧融。《到黑夜想你没办法》里面有很多女性,可都没有自己的名字,就叫啥啥家的。所以马悦然当时看到书稿的时候,他说他要翻译,“但是乃谦,你得先帮我介绍介绍人物关系。”这本书前面的人物关系表就是马悦然给拉出来的。我原来没想到这么做,是悦然给想了来了。这是个很好的主意。

  南方都市报:你的小说也没有明确的时代背景,读者只能靠着经验猜测大概是发生在“文革”前后的故事。

  曹乃谦:是“文革”当中的事,但也没具体地点明是那个时代。只能从“群专”这样的字眼才能看出是写那个年代的事。我是故意淡化时代背景。

  南方都市报:你在中篇小说《换梅》里面写你是母亲偷来的孩子,还有母亲在荒原上与狼搏斗那一段,这些是否都是真实的?

  曹乃谦:《换梅》百分之九十都是真事,我的小说虚构得少。如果有虚构,也只是把其他人的事放在一个人身上写,比如说放在我的身上。我喜欢用第一人称写小说,这样使人感动很真实。有外地的读者打电话问我,你是不是当过农村的小学教师?我说当过。我不想伤害他们。有读者问我《忏悔难言》是不是真的,我说真的。她说你就那么坏?我说真的,我就那么坏,你提防着点我!可她说她不怕。

  南方都市报:我要问你一个问题,之前也许有记者问过,之后也会有记者问你的问题,马悦然作为诺贝尔文学奖的评委之一,他这样推崇你,他对你小说的评价“中国最有希望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三个作家之一”,你是怎样看待的?

  曹乃谦:我很感激马悦然,他是我的第三个大贵人。中国那么多的作家,但是他喜欢我的小说。我的第一个大贵人是老母亲,第二个是汪老。如果不是她把我偷到大同,中国作家里就没有我,如果不是汪老喜欢我的小说,还给写了专评,那么现在中国的作家里也没有我。

不过是动物本能的叠加

文:中文老枪 出处:京华时报 2007年5月

  如果不戴有色眼镜,读曹乃谦的《到黑夜想你没办法》(长江文艺出版社2007年4月版)还真叫一个沉重: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僻居“文明”之外的贫困乡村温家窑,男人和女人,饱受性和饥饿的煎熬。光棍们除了渴望吃饱,最盼望的是与女人“做那个啥”。这两件动物都能办的事,于温家窑人,却是最紧要的大事。

  比如光棍们想那个啥的时候,村子里的三寡妇以前干过窑姐儿这营生,可以给点儿好处就那个啥一次。可是三寡妇不是每个人都能那个啥,她喜欢锅扣大爷,所以锅扣死时,最后一句也是“我想三寡妇”;比如弟弟或哥哥娶不起媳妇,俩兄弟共用一个女人,叫做“朋锅”;比如借妻,虽然心里不愿意,但“中国人说话得算数!”;黑女可以随便那个啥,可是为了她的二尾(一只会下蛋的鸡)找不着了,急得把自己烧死了,这可害苦了一群光棍……

  瞧瞧上述内容,大致可以明白为什么一些作家、评论家,包括瑞典诺贝尔文学奖评委马悦然,那么推崇并捞古董一样“请”出曹乃谦了。也许因为在这个功利社会,这个内心世界遭受普遍挤压的时代,我们承载了太多令自己焦虑的因素,所以急切地渴望利用快乐来遗忘这种焦虑。《到黑夜想你没办法》所展示的那种缓慢的农耕生活,那被本能欲望所驱使的卑微、无奈、荒谬以及貌似的快乐———野天野地,无奇不有的动物式“性”快乐,作为“反文明”,恰好能用来对抗、稀释文明人的焦虑?

  可是曹乃谦仍然是失败的,温家窑人的痛苦和痛苦所反弹出的“快乐”,变成了一种纯粹的生理反应,是动物“本能”的叠加。这是我们最不愿意看到的,因为快乐,本应该主要是一种精神现象。而在《到黑夜想你没办法》里,它正危险地演变成一种单纯的生理刺激。可怕的是,曹乃谦借助偏僻地域和冷硬方言的遮蔽,津津乐道,无限放大了这种生理刺激。他毫不自知,一批拥趸则从中享受“甜蜜”的快乐。

刀背的力量

文:苏北 出处:文汇读书周报 2007年7月

    曹乃谦的《到黑夜想你没办法》不是用刀尖写出来的,而是用刀背砍出来的。那些文字,也不是用柔软的指尖所写,而是用一双皴裂的大手,生生剥出来的。

    我是重温这些文字,早在这些文字发表的当初我就在一些刊物上读过。我相信这些文字的力量。我相信汪曾祺的眼力。在汪曾祺去世十周年座谈会上,铁凝说,汪先生的那双眼睛有时清澈如孩子;有时一凝神,又犀利如兽物。是的,汪先生的眼神是特别的,他在读到曹乃谦的这一组文字时,他的眼神是犀利的。他集一生的阅读经验,是不会看走眼的。汪先生在阅读此文的读后感开篇说:“一口气看完了,脱口说:好!”

    这个“好”字,在汪先生口中,是难以得到的。

    这样的文字被埋没了十多年,在马悦然的疾呼下,又得以重见天日。马悦然几乎是千呼万唤,终于把个曹乃谦给呼了出来。

    曹乃谦笔下的那些乡村不是牧歌,也不是部落风俗。是那个叫“温家窑”的地方上世纪七十年代真实的生活状态。

    曹乃谦自己说:食欲和性欲这两项人类生存必不可少的欲望,对于晋北地区的部分农民来说,曾经是一个何等的状态。我想告诉现今的人们和将来一百年乃至一千年以后的人们,你们的有些祖先曾经是这样生活着。

    他写出了我们生活的严重性。他用自己独特的文笔,给我们描述了一个特定的地域,一个特殊的时代,一种特殊的生活。——“温家窑”只有一个。“这一片生活”,即使放在世界文学之林,它也是特别的。这就是曹乃谦的价值。

    同样是乡村,曹乃谦的温家窑,不是废名《桥》中的史家庄,也不是沈从文《边城》里的湘西。它没有牧歌式的,也没有童年眼中的乡村的人情。他那里的生活相当严峻。饥饿、性,始终缠绕着我们。就仿佛那些通篇中的雁北民歌,那些“麻烦调”:

    “你在圪梁上我在沟,亲不上嘴嘴招招手。”或者:“红瓤西瓜撒白糖,不如妹妹的唾沫香。”这些雁北民歌,明明是喊出来的,饱含了辛酸和渴求,那么的迫切,又是那么的无奈。根本没有里下河地区的民歌的挑挞和轻浮。

    曹乃谦实在可以算一个天才作家。他似乎没有早期的训练,也没有习作。他写了这些,就是一个成熟作家的样子。曹乃谦的语言非常有风格。汪曾祺早说过:写小说就是写语言。曹乃谦自己也说,细节、语言搞好了,才能把读者灌醉。细节是下酒菜,语言是好酒,缺一不可。曹乃谦用雁北语言写作,带有浓郁的莜麦味。马悦然说曹乃谦“他是一个真正的乡巴佬”,我不同意马悦然的说法。曹乃谦不是一个乡巴佬,他只是用适合他笔下的人物的语言写作。他的作品并不土气(他不是一个乡土作家)。他的叙述语言和人物语言完全融在了一起,浑然天成。这就是曹乃谦的天才。

    当然,在曹乃谦笔下,又不完全是严峻。有时也有些冷幽默,有一种苦中作乐。《锅扣大爷》这样写道:

    碰到酒醒些,他们就逗他:“锅扣大爷给蹦个老虎呗。”他说:“老了老了,蹦不了啦。”

    “不老不老。”人们说着就拔些草,拧节绳。锅扣就撅起屁股,用屁沟子把草绳夹住,四脚扒在地上一下一下往前爬。

    “蹦!蹦!”人们喊。

    锅扣大爷就张开大嘴“吼呜——”吼一声。吼过,瞄住那人,一用气就向他扑来。

    然而,在这本叫《到黑夜想你没办法》的书里,这样的时候并不多。他给我们的,多是这样的场景:

    黑蛋撩见女人那两只萝卜脚吊在驴肚下,一悠一悠地打悠悠。

    黑蛋的心也跟着那两只萝卜脚一悠一悠地打悠悠。(《亲家》)

    马悦然说,他(曹乃谦)会用不超过五百个字,把一个人的命运或者一个家庭的灾难都写出来。马悦然又说,他会把农民的语言搬进他的小说里。“我自认为他的文学艺术成就非常高”。我同意马悦然的这些说法。这也正是曹乃谦的成功之处。离开这些,曹乃谦就不成其为曹乃谦了。

塞北高原的“原生态”

文:李锐 出处:全国新书目 2007年第16期

   这是一本早就应该出版的好书。
   1988年曹乃谦先后发表了他“温家窑风景”系列的最初四篇小说,一时引起广泛的注意和好评。汪曾祺先生当年读过之后脱口赞叹说:“好!”并且即兴写下一篇短评《读“到黑夜想你没办法”》。汪先生答应乃谦,等将来这个系列结集出书的时候,他要为这本书作序。十年之后,乃谦写出这个系列最后的一篇小说《玉茭》。真正是十年磨一剑。等到“剑”终于磨好了,当初答应为这本书做序的汪曾祺先生却已经告别人世,永远也看不到乃谦的书了。行文至此,悲从中来。乃谦的这本小说集还没有出世,先就经历了一场生死和时间的考验。经过多年的周折、埋没、等待,乃谦的这本小说集《到黑夜想你没办法——温家窑风景》和读者见面了。这也见证了一个道理:好小说,好文学是经受得住时间考验的。
   我的《厚土——吕梁山印象》,乃谦的《到黑夜想你没办法——温家窑风景》,所描绘的都是黄土高原的众生相。所以,读乃谦的文字总有一种分外的亲切。然而,亲切之外,乃谦简洁、凝重、质朴的文字,和他笔下那些生不如死但还是生生不息的人们,却让人感到难以缓解的窒息……你不禁会问,苍天无情何以至此?你不禁会痛彻地感到自己那一份悲悯之心竟然是如此的苍白和无用!面对乃谦的故事,当年汪曾祺先生曾经感慨道:“这是非常真实的生活。这种生活是荒谬的,但又是真实的。曹乃谦说:‘我写的都是真事儿。’我相信。荒谬得可信。”
   曹乃谦这样表白自己的文学抱负:“我想告诉现今的人们和将来一百年乃至一千年以后的人们,你们的有些同胞你们的有些祖先曾经是这样活着的。”我想曹乃谦的“温家窑风景”是塞北高原上的“原生态”。曹乃谦用呕心沥血的文字把这些“原生态”描绘出来给读者们看。
   在曹乃谦那些简洁、悲伤的故事里,惟一的亮色就是那些“苦伶仃”“麻烦调”。那些“要饭调”就是晋西北的“原生态”。曹乃谦曾在自己的文章里讲述了他和塞北民歌的骨肉相连,他对塞北民歌的衷心喜爱,乃谦说“我太喜欢我们的地方民歌了”,他甚至十分浪漫,十分不切实际地幻想着去做一个流浪的歌手。仔细想一想,你会发现乃谦的小说,和他喜欢的民歌有着十分相象的风格:简洁,质朴,用自己的口语毫无遮拦地直抒胸臆,既没有虚假的粉饰,也没有刻意的浪漫,一切都直截了当,点点滴滴的生活琐事都可以入歌,入唱。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他们之所以歌唱不是为了取悦别人的耳朵,而是衷心发自生命的叹息,衷心发自世世代代的生命的叹息,发自那块贫瘠洪荒的土地。多年前,我曾在一篇文章中谈到对民歌的体会,“那些最好也最感人的民歌,往往是从最琐碎、最普通的细微处流淌出来的。在黄土高原世世代代生死煎熬中压榨出来的民歌,是为了安慰生命而叹息,不是为了取悦耳朵而哗众的。”这样的叹息,这样刻骨铭心的悲悯,同所有的“理论”和“真理”都无关,更同所有的“流行”和“时髦”也都无关,正因为如此,它们才可以经受时间的考验而代代相传,历久弥新。
   感谢乃谦为我们留下了这些塞北高原的“原生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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