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康慨 出处:南方都市报 2007年5月
继1980年代零星翻译出版之后,智利女作家伊莎贝尔·阿连德作品集由译林出版社推出,《怪兽之城》、《金龙王国》和《矮人森林》即将出版
其人其事
从魔幻到现实
有三个阿连德:一个萨尔瓦多,两个伊莎贝尔。萨尔瓦多是1973年被政变推翻的智利总统。两个伊莎贝尔,一个是他的女儿,日后从政;另一个是他的侄女,从文。
我们要说的是女作家伊莎贝尔·阿连德。
1942年,伊莎贝尔·阿连德生于秘鲁,但她真正作为作家横空出世,还要等到40年后的1982年,那一年,她出版了小说《幽灵之家》。
一个不大不小的巧合是,哥伦比亚的加西亚·马尔克斯于同年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
《幽灵之家》的出版几乎可以说是轰动性的。当时由于加西亚·马尔克斯的获奖,拉美文学大爆炸的冲击波达到了顶峰,魔幻现实主义的光环耀眼得无以复加。阿连德作为这一阵营中少有的女性,被某些出版商冠以“穿裙子的加西亚·马尔克斯”,从此迅速走红。
更令媒体趋之若鹜的,是她的家族背景与智利苦涩而血腥的政治现实。
“总统同志”、“将军”和“诗人”
伊莎贝尔·阿连德多次说过,1973年的政变,是她人生最大的转折点。
1970年,她的伯父萨尔瓦多·阿连德当选智利总统,实行一系列社会主义色彩强烈的经济政策,并向古巴迅速靠拢。1973年,在尼克松政府和中情局圣地亚哥分部的支持下,皮诺切特将军领导了一场流血政变。那一天是智利的“9·11”——9月11日。
《人民日报》1973年9月14日的报道说:“智利武装部队三军司令和警察首脑9月11日发功反政府叛乱的军事政变,推翻了阿连德总统的政府。据报道,阿连德总统在总统府同政变部队进行了坚决的英勇的斗争,以身殉职。”
第二天,《人民日报》又刊登周恩来致阿连德夫人及家属的唁电,称“遥悉萨尔瓦多·阿连德总统以身殉职,至深悲愤。”
“以身殉职”的提法耐人寻味,很多人认为阿连德被政变军人蓄意谋杀,或在总统府外台阶上的交火中被打死,而军政府称阿连德系自杀,且所用自动步枪的枪托上刻有“菲德尔·卡斯特罗赠”的字样。
《幽灵之家》直接描写了这一政变,尽管其中的主要当事人均未具名,而仅以“总统同志”和“将军”相称。小说出版的时候,皮诺切特仍然当政,维持着对智利的独裁统治,伊莎贝尔·阿连德则继续在委内瑞拉流亡。
小说中另一个不具名的名人,是智利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大诗人巴勃罗·聂鲁达。在《幽灵之家》里,他被称作“诗人”。政变12天后,当死难者的浮尸仍然漂荡在城内的玛波丘河上,境况凄凉的聂鲁达也因癌症不治而死,随即在首都被军人政权草草下葬。咽气前,荷枪实弹的士兵在他家花园掘地三尺,寻找武器。他对大兵们说:“你们在此地能找到的唯一武器,就是文字。”
皮诺切特于1990年下台,此后智利逐渐恢复民主,但“将军”屡次逃过审判,并终老于2005年12月10日。死神最终拯救了暴君。
“他将与卡利古拉和伊迪·阿明一起,作为残暴和无知的代表,留在史册上。”伊莎贝尔·阿连德在皮诺切特死后说。
女性主义和浪漫特色
在政变之前的大部分和平岁月里,伊莎贝尔·阿连德干的是新闻工作,编过杂志,也做过电视记者。她曾去采访聂鲁达,但诗人拒绝了她的请求,反而对她说,记者这一行对她不合适,因为她的想象力太过丰富,并建议她还是去写小说算了。
出逃委内瑞拉后的几年里,阿连德为当地报纸打工,并做中学老师糊口。1981年,她获悉自己留在祖国、年近百岁的姥爷不久于人世,便动笔给他写信。信越写越长,越写越神,直到姥爷死去。最后她发现,这封家信已经被她写成了一部小说,通篇弥漫着通灵异术和政治悲剧,这便是《幽灵之家》。
1982年,此书的出版令她名声大噪,一举奠定了她的文学地位,无论是作为拉丁美洲不多见的女作家,还是魔幻现实主义“第二代”的代表人物,伊莎贝尔·阿连德这个名字都无法绕过。她自己也曾说:“《幽灵之家》在世界上为我开创了文学的不归路。”
但是,此书问世之初,尽管喝彩者众,却从未赢得评论界的一致承认。她被视作加西亚·马尔克斯的追随者,或仅仅是模仿者。阿连德本人不在意外界把她和加西亚·马尔克斯归为一类,但不同意自己有意模仿。
在本地作家们的眼中,南美是一块魔幻大陆,外来的天主教文化、土著的巫术,以及光怪陆离的社会和政治现实混合在一起,使想象力得以疯狂生长,这里总是有过多的爱情与过度的暴力。无论是加西亚·马尔克斯还是伊莎贝尔·阿连德,都曾经说过意思差不多的话:魔幻就是拉丁美洲的现实。
阿连德还有一句名言:“小说的第一个谎言,便是作者给混乱的生活定出些规矩。”
不管评论界对伊莎贝尔·阿连德如何评价,也不管是把她归入当代拉美文学的第一还是第二阵营,一个不争的事实是,她是拉美最畅销的作家之一。
她深受女性读者的喜爱,究竟原因,大概是其中鲜明的女性主义特色和浪漫风格使然。在她的小说中,女性总是占据着主导地位,而且每一个都是个性鲜明,敢爱敢恨,大开大合的暴脾气,不怕死,忘我付出,或者聪明绝顶,或者纯美至极,即便如妓女和女同性恋,往往也是心地善良,知恩图报。与加西亚·马尔克斯笔下的魔幻不同,阿连德更多地将未卜先知、意念移物等种种通灵异术赋予女性,而男人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亦无法参透其中的奥妙。借用《哈利·波特》制造的一个名词,在阿连德女士的笔下,男人们恐怕个个都是“麻瓜”。
说到阿连德的女性主义特色,并不是指她如何教导女人离开男人和家庭,或是全力投入性解放之实践,而是恰恰相反,她笔下的女主人公,往往对爱情忠贞不渝,即便因此遭受万般的凌辱和迫害,亦在所不惜。阿连德的女性主义,体现于其笔下女性的立场坚定,深明大义,独立自主,敢做敢当,乃至坚贞不屈。
而其男性角色,往往正邪两立,要么大善,要么大恶,大善者,多抱有社会主义的理想,必定温柔,且甘愿为心爱的女人赴汤蹈火。在她的小说中,男男女女,爱得死去活来的比比皆是,这不正是天下所有女读者的泪腺和命门吗?
其他作品和成名后的人生
自《幽灵之家》开始,伊莎贝尔·阿连德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年1月8日开始动笔写新作,为此要点起蜡烛,举行一整套秘密仪式,呼唤灵感驾临。她称自己只是一个写字的工具,小说里的故事和人早已存在,就在另一个世界。
1984年,伊莎贝尔·阿连德出版了第二部长篇小说《爱情与阴影》,以新闻体风格,借军事独裁下一个有灵异之能的“圣女”之死,表达出对绝望政治的愤怒。第三部小说《埃瓦·卢纳》(一译《月亮部落的夏娃》)于1987年出版,写妓女埃娃与男作家寻找游击队的故事。此后又有1990年的《埃娃·卢纳故事集》和1991年的《无限的计划》。
1992年,女儿芭乌拉在因病成为植物人近一年后,死在她的怀里。1994年,阿连德讲述女儿病逝经过的回忆录《芭乌拉》出版。三年之后,为摆脱丧女之痛,她完成了一部色彩明快,甚至带些狂欢意味的随笔集《阿佛洛狄特》。1999年,《幸运的女儿》出版,《不褪色的肖像》在次年上市。童话故事三部曲《怪兽之城》、《金龙王国》和《矮人森林》分别出版于2002、2004和2006年,其间,她还于2003年出版了自传《我虚构的国家》,2005年出版了小说《佐罗:一个传奇的开始》,2006年出版了《我心灵的伊内丝》。
45岁时,她与那位“以禁欲主义让她忍受了四分之一世纪”的首任丈夫离了婚,旋即在加州邂逅美国律师威廉·戈登,她称之为“旧金山最后一个未婚异性恋者”。两人在1988年结婚。
2003年,伊莎贝尔·阿连德成为美国公民。所以现在对她的正确称呼,也许应该是“美籍智裔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