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康慨 出处:南方都市报 2007年5月
食·色
《阿佛洛狄特》讲的是催情菜谱,此书的繁体中文版(同一位译者)干脆就以《春膳》为书名。
食与色不可分,菜谱铺天盖地,性爱指南也少不到哪儿去,但若论系统描写两者如何完美结合,让美食为交欢服务的专著,在我们身边实在不多见。
这种书的写作难度可想而知,一不留神,便有可能剑走偏锋,甚至走火入魔,或止于食,或陷于淫,吃不好也欢不了。
如此高深的课题,阿连德女士信手拈来,以祖母级的年龄和经验,亲自下厨上床,在虚虚实实,半真半假之间,既道出了些许的个人史,亦从容不迫地梳理了一番性爱与美食的文化异史。
“每一种美食珍馐,都会让某个特别的男人重现我眼前,多年前的旧情像恋恋难舍的鬼魂那般坚持,回头来在我的暮年点燃一把淘气的野火。”阿连德写道,“我无法区分情欲与食物,也不觉得有必要这么做。正相反,只要体力和心境允许,我要两者都继续享有……这是一次在感官记忆的领域里不带地图的旅行,爱与食欲之间的疆界是如此散漫,有时甚至无迹可寻。”
她更进一步:“我们在此不谈生殖——你应该会注意到,这世界上已经有够多小孩了——我们要把注意力集中于享乐。”
她似乎要通过这样一种鲜明的、张扬的姿态,宣布五年服丧期的结束,重返一线生活,重享人生之乐。《阿佛洛狄特》于1997年上市,此前三年,她刚刚出版了《芭乌拉》一书,以此怀念1992年去世的女儿。在李安的电影《饮食男女》中,失去了味觉的传奇大厨郎雄,直到晚年的爱情来临,才终于品出了甜酸苦辣。
《阿佛洛狄特》展现出伊莎贝尔·阿连德的另一重特质:幽默。作为她的小说读者,我们不是时常笑出声来吗?尤其在描写男女之事的时候,她更显才华横溢。以前面提到过的《幽灵之家》为例,无论是写青梅竹马的布兰卡和佩德罗·加西亚第三,从早年一块和尿泥发展到河边偷情的历程,还是写农场主埃斯特万·特鲁埃瓦随随便便在麦田里“掀翻农妇”,都充满了喜剧色彩,并且让爱情的纯洁和公鸡般的淫威,都因此变得活灵活现。
此前,壮年的埃斯特万幽闭于农场,暴虐得无以复加,直到“他开始用淫欲的目光观看家禽……甚至烤面包用的面团。这时,他终于明白了,任何精神代用品都不能平息旺盛的肉欲。现实的感觉告诉他,必须找到一个女人。”
这也许就是人们常说的拉丁风格,狂欢的,直截了当的,但是绝不淫猥,大不了事毕之后抖一抖尘埃。她心平气和地讲自己的故事和朋友们的段子,收集土著部落的野史掌故,以及东方的房中秘术,亲自制作催情菜谱,有时自嘲老胳膊老腿,有时为别人在厨房或野餐布上出的洋相而兴灾乐祸。
这种种纵论古今、由己及人、详细描摹的催情效果、用具、体位,不禁令人浮想联翩,但在阅读的过程中,却未必引发呼吸加速、浑身躁热、难以自持的现象。再看书后所附的几十份催情大餐,无非是些平凡的果蔬肉类,而绝无我们常常听闻的非腰即鞭的华夏美味,我对阿连德女士秘宝的怀疑也便油然而生。
好了,她在书中坦承:“经过数度为寻访催情药而踏遍世界每个角落,我发现唯一真正能令我亢奋的东西就是爱……我不知道男人的情况如何,但就女人而言,所有春膳都必须以真情真意为药引,否则就不可能发挥作用。”
明白了,还是唯心唯灵的那一套,真正的唯物主义者是不会相信这类把戏的,在他们的眼里,一桌子阿连德式的春膳,大概都不及一小片蓝汪汪的伟哥来得实在和便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