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安迪 出处:文汇报 2007年4月
一八〇三年九月到一八〇四年初,普鲁士的哥尼斯堡连续发生了四起连环谋杀案,一时满城恐惧,人心惶惶。年轻的检察官斯蒂芬尼斯因康德的推荐,受国王委派前往调查。斯蒂芬尼斯在查案过程中,几次陷入误区,但又及时得到康德的指点启发,最终查出真凶。
这是英国作家迈克尔·格利高里奥的侦探小说Critique of Criminal Reason(书名直译应为《犯罪理性批判》,与康德著名的“三个批判”相呼应,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的中译本改名为《康德的诅咒——纯粹理性杀人事件》)的故事。美国有位评论家说:“没有哪个体裁能比哲学性推理小说更能把它带回家,因为它突出了两个复杂的行业——哲学与侦探,两者都应该依赖逻辑和计算,而不是直觉和想象。”而哲学家中,康德对知识、理性,分析判断、综合判断的研究,正是侦探的理论基础,换一个角度是否可以说,读侦探小说是理解康德哲学的捷径。但是,这本侦探小说讲的是一件非理性谋杀案,当主人公对康德说“我需要您用理性来核实我的推断”时,康德扮了一个鬼脸回答说:“你还是顽固不化,坚信哥尼斯堡发生的事件可以用逻辑来解释?”康德晚年是否对非理性做过研究,如小说主人公说的:“康德教授倾其一生,都在努力用逻辑的方法定义人类精神和道德的方方面面,难道他现在要否认这条最重要的原则吗?”这个问题需要专门研究康德哲学的专家来回答。
小说毕竟只是小说,即使是关于哲学家的小说,仍然不是哲学。我们不妨暂且把这个问题搁起来。即使如此,我还是觉得这本小说的看点并不在案件的曲折迷离,也不在探案的过程和手段,而在于康德,在于这位杰出历史人物的轶闻趣事。我甚至认为,作者只是用侦探小说的手段来揭示康德的生平,尤其是他生命中最后几年的隐秘。作者在书后的简短“鸣谢”中也是这样夫子自道的:“关于伊曼纽尔·康德的生平和思想,最近出版的由曼弗雷德·库恩撰写的《康德传》则揭开许多谜团,使我们大大增进了对这位哲学家的了解。”
一八〇二年一月,年近八十的康德辞退了伺候他三四十年的老仆马丁·朗普。这是康德生活中的一件大事,因为康德一生独身,他的日常生活离不开这个仆人,小说中说康德连自己动手穿袜子都成问题,想必是有依据的。康德几十年来绝对有规律的作息时间,也得归功于这位忠心耿耿的仆人。他每天早上五点钟起床,仆人一刻钟前唤醒他,并且在主人离床之前不能走开。康德起床后,披着睡衣戴着睡帽坐在书房里喝两杯淡茶,抽一支烟。这些三十年不变的生活习惯都是朗普照应的。现在却突然把朗普辞掉,其中究竟有什么原因?以前的康德传记都说是因为朗普老了,经常闹事(强求加薪、不按时回家、和女厨役拌嘴),整天喝得胡里胡涂(康德在晚年的笔记中写道:“应该教训朗普一顿,让他不要一天到晚喝得醉醺醺”),连自己都站不稳,无法再照顾康德了。库恩新写的《康德传》里引了康德自己的话说:“朗普对我做出了恶事,我耻于说出是什么事。”有人根据康德的这句话,猜测是仆人爱上了主人,因此被康德辞退。
而格利高里奥在这本侦探小说中认为,朗普长期伺候康德,发生了人格重叠,使他觉得“仿佛他才是康德教授”,还说“如果没有他,就没有康德哲学”,他是康德“井里的水”……朗普的太太对斯蒂芬尼斯说:“我的丈夫离不开康德,为康德服务是他的需要。”一旦离开了康德,朗普随即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之外。只有康德,无法习惯失去朗普的生活,每天早晨见到一张陌生的脸,他会感到窘迫。
小说的故事发生在康德生命的最后一年,小说中,八十岁的康德还亲临现场侦查,带着斯蒂芬尼斯去实验室检查尸体,事实上,此时的康德已是风烛残年,老态龙钟无法出门,双目几乎失明,说话发音含糊,即使相距很近也不容易听懂,甚至连身边的人都不认识(有人认为已患老年痴呆症)。我起初纳闷作者为什么不让故事发生在康德思维活跃的中年时期,读到最后才恍然大悟,这起连环谋杀案非得发生在这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