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白烨 出处：大众日报 2007年5月
郭敬明的作品断断续续地读过一些，印象较深又较好的，还是他出道之初的写作成果。那是以灵性的文字表达灵动的感觉，生活在看似迷乱之中不无时尚，人物在看似嬉闹之中又不失真诚，可能正是由于这种对于“青春”、“成长”的举重若轻的切入，他赢得了越来越多的学生读者的欢迎。但在2004年夏与他一起参加了央视青少频道的一次节目之后，我对他的写作走向就不免有喜又有忧了。在那次郭敬明与中学生的座谈交流中，许多小读者对郭敬明作品熟悉与喜爱到近乎痴迷的程度，很让我吃惊，其间，我向小郭发问：“有这么多的学生读者喜欢你，你写作时想过没有他们可能会受到你的什么影响，换句话说，你有没有类似责任感、使命感一类的考虑？”他回答说：“说实话，我没有这样想过，我相信我的读者的阅读力与判断力。”这件事让我很感意外，又颇为忧虑。一个在中小学生读者中影响甚大的作者，如果没有针对相应读者群的写作设想而是随心所欲，那就很难构成一种良性互动，并使读写双方在这一互动中共同进取。
因为有过这样的一个背景，我读郭敬明的这部长篇新作《悲伤逆流成河》，多少是带了一些疑惑的。但读过作品之后，却大出意料。一是没有想到他那种清新引人的文字，不仅没有丝毫的减退成色，而且含带了不少散文的韵致和诗的气度，使得作品的文学品味更为浓郁；二是没有想到作品里的故事是如此的沉重，人物是如此的无告，在直面学生生态现状的淋漓叙事中，一种叫做责任感的东西扑面而来。
《悲伤逆流成河》里的两个小主人公——女生易遥和男生齐铭，既是在同一所学校上高中的同学，又是住在同一个弄堂里的邻居。因而，彼此就增加了不少了解，也增多了一些来往，作品基本上就是以他们在日常生活中的互看与互诉，来展开主要故事的。他们先是由于都有一个破碎的家庭和恶俗的母亲，经常受到呵斥与责骂，彼此有了一些同情；而又由于易遥与一个名叫李哲的男生在早恋中懵懂怀孕，如何处理掉这个“不速之客”，使无助的易遥和善良的齐铭就走得更近。齐铭为给易遥买测孕纸遭到母亲的一顿痛骂，而为了给易遥从家里弄钱打胎，更是与一毛不拔的母亲几乎闹翻；而易遥因这一稀里糊涂的偶发事件，更是遭到冷血的母亲的唾弃，遭到无情的同学们的白眼，后又因被误解导致了另一女生的自杀而再背罪名和失去齐铭的信任。失去一切的她，彻底地绝望了，便毅然决然地以跳楼自杀的方式来了结一切。
从这样的一个悲情故事里，我们可以看出，易遥的年少无知和不慎怀孕，似乎是所有问题的导火索，但事实上这个“导火索”的形成、点燃与最终起爆，有一个具体的环境和生成的过程。置身于那样的家庭和那样的学校的易遥，在家里缺少亲情，同学间没有友情，自己更不懂爱情，还没有应有的性教育。她亲近李哲的理由，连齐铭听了都觉着可笑：“他会为了我打架”，“很帅”，这里不要说什么爱，连情的影子也没有。问题是少女易遥的这次不慎失身，除去齐铭深为同情和忙前忙后外，从家里、学校到医院，几乎所有的人都是另眼相看，视为异类，不仅“蜚短流长按照光的速度传播着”，还有个别男生竟然拿着一百元钱要找易遥睡觉，把她当成了卖身赚钱的小妓女。这使这个已经身心俱损的少女，更加地不知所措和无法承受，面对这种有形的和无形的压力的联袂而来，一个涉世未深的女生，除去以自杀寻求解脱之外，还能有什么更好的选择呢？
表面上看，易遥的跳楼是自杀，其实从根子上挖，不妨说这是一桩无意识的集体谋杀。无论家庭，还是学校，她都存身不易，何谈疏放心性。父母没有亲子和亲女之情，只把她当做多余的累赘，母亲林华凤开口就是“赔钱货”，闭口就是“你怎么不去死”；她万般无奈时鼓起勇气去找自己的生父，得到的回答却是“你以后别来找我了，我毕竟有自己的家了”。在学校里，也没有什么教书育人一说，老师只管上课，只是批评，只把学生当成了学习的工具；而同学之间，不是漠不关心，就是幸灾乐祸，根本没有友情可言。在这些所有地方，她都是一个“他者”。一个活生生的有灵有性、有血有肉的作为人的少女，实际上被忽略了、遮蔽了。没有把人当成人看了，她也就觉得活着真没什么意思了。“在那个世界放弃我的时候，我也慢慢地松开了手。”这是易遥的控诉，更是她的批判。
我们从郭敬明这部小说新作里，读到了他为弱者代言的平民姿态，也读到了他对于父母与子女、老师与学生，家长与家长、学生与学生之间的诸种不谐之音的捕捉、揭示与批判，这使得整部作品散发出了一种浓重的“审父”（或“审母”）意识。“子不教，父之过。”这是我们必予直面而无法逃避的。我觉得，这应该是这部作品的真正价值之所在，我甚至以为，由于有了这样的独特而浑厚的意蕴，这部作品既可作为学生读者反观自身的一份参照，更可作为家长读者反思自我的一面借镜。而携带着这部作品再次向人们走来的郭敬明，由此也让人更难琢磨，也更可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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