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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 定西孤儿院纪事

我们对苦难能有多少感知?

文:平 客 出处:南方都市报 2007年5月
  
  我出生于上世纪60年代末,小时候家住四合院。记得70年代初,不时总有要饭的,到了吃饭时间挨家敲门要饭吃。每家每户都会给些隔日的剩馒头剩饭,我母亲却总是拿出刚做好的新鲜吃食,有时甚至把要饭的招进屋,让他们喝上一碗热粥。

  说实话,我们几个孩子对母亲这样的行为挺反感的。长大了,讲起“60年冬天”的苦日子,小球藻、裙带菜之类的,我对那段饥荒岁月的印象仅止于此。

  曾经在上世纪80年代末期读过丛维熙的《走向混沌》,里面描写的饥荒之苦令人骇然。那时,我20岁出头,读罢不免心有余悸。整个80年代是反思的年代,这样的大背景激发了我了解那段历史的兴趣。

  对于那段历史断断续续的探寻持续了十几年。2004年,我读到了杨显惠的《夹边沟纪事》,从傍晚一直读到黎明时分,当时的感觉像是神经末梢的每一寸都被尖锐的针刺痛。之后几天,我像祥林嫂一样,逢人便说:你一定要读杨显惠!

  再读杨显惠,就是新近出版的《定西孤儿院纪事》了。1958年到1960年间,定西是甘肃饥荒重灾区,一间专属儿童福利院收养了许多饥荒中幸存下来的孤儿。杨显惠是在90年代初与他们结识的,他先后对这些幸存者进行了寻访,写下了令人不忍卒读的22个苦难故事,于是,有了这本《定西孤儿院纪事》。

  搜粮队满村搜粮食,私藏粮食的,脑袋被打成了南瓜一般大;半夜生火做饭会引来搜粮队的地毯式搜索;大雪天背着收容所的口粮,路遇一家三口,手持剪子,豁出命抢走了粮食,这三口带着抢来的粮食上路,也被抢了,面粉洒了一地,一家人一口雪,一口面,全吃了,结果撑死了;无粮可吃,最后,连榆树皮都成了入口的吃食……

  这些令人触目惊心的细节在《定西孤儿院纪事》中比比皆是。与《夹边沟纪事》不同,在这本书中,杨显惠以寻访者的角度切入,记录了这些孤儿在饥荒岁月的遭遇种种,其中不乏对人性入木三分的刻画。在这本书的后记中,杨显惠写了这样一句话:“人就是这样,越远的事情越容易淡漠。”在我看来,淡漠,尤指曾经亲历那段岁月的人,他们亲身体验过饥荒之苦,而今,有关记忆却已逐渐远去,甚至被一点点遗忘,好像一切不曾发生过。

  在这个意义上,杨显惠的《定西孤儿院纪事》颇具深意,它让沉睡的往事复苏,进而,为人们提供了从鲜活的历史中获得反思的依据。

  掐指一算,发生在1960年前后的大饥荒已经过去快50年了,这样说来,杨显惠的纪事就有了抢救的意义。50年,那些亲历者已经或即将走出我们的视野,再过几年十几年,倾听亲历者的口述也将是不可能的事了。历史给我们的遗产不只是辉煌的篇章,惨痛的教训更应成为不能忘却的纪念,它可以让我们时刻警惕如是的惨剧再次发生。

  评论家们围绕着《定西孤儿院纪事》中杨显惠的文笔或功力大谈特谈,那些溢美之词在鲜活的历史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杨显惠的文本意义无需评论家给予任何文学价值的奖赏,他是个忠实的记录者,在被忘却的历史真相面前,忠实记录本身,已经足够托起写作者的伟大良知了。这份依稀尚存的良知也足够让那些在沙龙里空谈的所谓“知识分子”们无地自容了。

现实主义笔法的回归

文:姜贵珍 出处:南方都市报 2008年1月  
  
  在作家们以面向世界的姿态追逐潮流技法,以面向内心的姿态虚构创作的时候,本书以相反的方向坚持自我,关怀现世,让我们重新发现文学的力量。  
  
  2003年,杨显惠的《夹边沟记事》出版,带给我们一次震撼的阅读体验。

  那是一部描述夹边沟农场右派的书,对右派命运的关注并不始自杨显惠,他的特点在于他那种秉承自传统史书的态度和勇气,“不虚美,不隐恶。”

  杨显惠以彼书所开掘的那段独特历史和小说中体现出的强烈真实感受到关注,也为在文体和主义之流中疲倦不堪的文坛指出一种新的可能:对新题材的开发和对老技法的复归。

  2007年2月,杨显惠的又一力作《定西孤儿院纪事》出版。

  在一波波的文学潮流短促掀起又迅速衰竭,貌似潮流与技巧的花样都已被穷尽的文坛,这两部书是异数,也是矫正。大陆文学自80年代中期以来开始的对“怎么写”的转向,使得众多创作基本放弃了在开掘新题材上的努力,从公众熟悉的视野取材,成为多数作家的选择,文学的精力在“虚构”和“形式”上渐渐耗费。

  这两部作品却似乎天然地摆脱了“怎么写”的困惑,用大家久已贬抑过的现实主义笔法,呈现一个充满原创性的文学世界。

  面向形式的追逐渐渐穷尽,贴近地面的翅膀慢慢高扬,如果说《夹边沟记事》还存在着一些不足的话,那么在“底层写作”和“现实主义冲击波”表露了对真实的呼唤和渴望之后,在杨显惠以更克制的笔法和更干净的风格驯服了他的那些特异题材之后,我们终于迎来了真实、厚重、面向现世和历史的力作:《定西孤儿院纪事》。

  这是关于1958年到1960年甘肃定西地区大饥荒遗孤们的故事,是又一本重新发现被遗忘的记忆之书,更是一本在文学上有着特殊风格和成绩的小说。一本关于饥荒、死亡、记忆等重大题材的厚重文学作品。

  从1958年到1961年三年大饥荒中的右派转向大饥荒中的孤儿,杨显惠的小说题材有着强烈的人文关怀,同时也具有很鲜明的新鲜感。他一向描述的是被遗忘的历史,被遮蔽的真实,因为《夹边沟记事》,夹边沟成为了右派命运研究的一个重要事件,因为《定西孤儿院纪事》,人们重新记忆起那些被屏蔽被淡忘的大饥荒年头,记忆起了那些人相食的惨烈往事。杨显惠总是从潮流的夹缝中逆向而行,在历史深处触底,发掘出真相的基石。他所描述的题材,不仅文学工作者很少关注,连历史工作者也因种种原因未及打捞。他不仅重新发现文学的疆土,也重新整理人们的记忆。
  
  真实与克制

  杨显惠作品的最大特色在于它的强烈真实感,由于这一点,人们往往拿他的小说当纪实来读,他用一支笔复活了那个惨烈年代,对于一个自承用现实主义手法写作的人,这是最大的成功。其秘诀在于那些精准的细节和惊人的克制。从《夹边沟记事》开始,他用丰满的细节和人物营造惊人真实感的风格已经很成熟。《定西孤儿院纪事》有着《夹边沟记事》一样强烈的真实感。

  为写《定西孤儿院纪事》,杨显惠三年采访,数下陇西,接触孤儿150余人,他的作品是小说,但“细节是真实的”,一个在21世纪仍坚持为写小说而“下生活”的人,他拥有足够多的故事和细节。他贴地行走,从大地上拾取宝藏,那些素材和人物,为他提供构筑真实感的必要基石。这些在陇西的黄土和山沟间一点点挖出来的故事,是目前为止独属于他的题材。

  在大饥荒的极端状态下,人饿软、饿浮肿、饿到头肿大如斗,身体肿如水桶,脚肿得穿不上鞋,眼肿得只余一缝,饿得吃树皮、谷衣、草杆、甚至人肉,每种吃食的吃法、味道、吃后的感觉,如此等等,层层叠叠,《定西孤儿院纪事》里的一个孤儿有一层体验,一个故事有一种感受,当小说中人物以亲历者的口吻绵绵描述这些细节,所有的真实世界都退得远远,读者的所见所感,就是那真实到可怖程度的饥荒现场。

  对于这样特异的题材,多数作家在操纵和写作的时候,总少不了炫异的心态,下笔难免有浮夸的口吻,和匆促的调子。这种炫异的情绪,在《夹边沟记事》的某些篇章里,还时时闪现,到了《定西孤儿院纪事》,杨显惠显示出了惊人的克制,他已经征服了他笔下的题材,完全避免了用炫异或者炫技的虚荣把这些绝好素材毁掉的可能。

  他写得非常朴素、内敛,语言简约干净,情节绝少枝桠,作者不露声色,只剩下一个一个的说故事人,口气和语调都归还叙述者,疑惑和质问都绝口不提,反倒令读者更忍耐不住去探究原因追问根由的冲动。

  从“夹边沟”开始,就有人评论说杨显惠的文笔不好,不够文学。如果说夹边沟系列小说确实还存在激动、拉杂、过于烦琐的问题,到了《定西孤儿院纪事》再批评他的文学技法,就是一种误解了,他的美学是一种化繁为简大智若愚的美学,他追求的是一种简约和克制之美。
  
  为了“这土地”

  《定西孤儿院纪事》是一本需要用热泪去读的书,一个一个的家庭因灾难活生生消亡,一个又一个孤儿的悲惨命运婉转呈现,这些由体制、政策、强权、人性中的恶所造就的惨剧,一幕幕揭开,从你淡漠的心上划过,从被遮蔽的历史深处哭泣、呼喊。这样的真实,是习惯了商业社会娱乐浪潮的我们所不能平静承受的。文学的工作早已和商业的浪潮彼此拥抱,我们看多了男欢女爱的都市传奇,无所凭依的虚妄传说,炫技派用迷宫一样的手法展现的贫乏心灵,如此等等,我们遗忘了极端的痛苦和酷烈的真实。习惯了包装过的消费品之后,我们还能承受有人用强大的心灵,用饱蘸泪水的笔,为我们重描那大地上的苦难吗?

  艾青说: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着眼泪?

  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这种现世情怀的抒写,对当下很多人来说,是一种让人哂笑的“矫情”与“政治化”,因为它显得太正确、太平板、太没有个性,甚至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商业的冲击,已经让我们忘记了对伟大和宏伟的承担,传统知识分子的救世情怀,也早已成为了笑谈,轻逸的商业之舞中,大家追逐着消费的脚步。偶有辩争,也多是纠缠概念,坐而论道。文学渐渐萎缩到小群体、到个人、到个人阔大或狭小的内心,私小说式的创作和无意义的复制比任何一个年代都繁荣,偶有对族群的追述,也多半基于一种为群体在商业世界赢得有利位置的功利价值观,譬如《狼图腾》,那明明是在召唤血蛮精神,企图取得现世的胜利。

  真正低头看一眼脚下土地的人越来越少了。肯为“这土地”及“这土地”上发生过的一切而含泪书写的人,更是少见。

  在作家们以面向世界的姿态追逐潮流技法,以面向内心的姿态虚构创作的时候,《定西孤儿院纪事》这种作品,以相反的方向坚持自我,关怀现世,让我们重新发现文学的力量,感受文学对人生重大主题重新发明、不断追寻的意义。它在集体遗忘的幽深黑暗处,为我们开掘出了一整个群体,一大段历史,一长串灾难,一种文学新感受。在轻逸的潮流下,坚持沉重,逼露出历史和真相的基石。

[年度图书]《定西孤儿院纪事》

采写:张弘 出处:新京报 2008年1月

  这是一部震撼人心的小说,直面底层的沦陷与死亡,作家顽强叙述被遮蔽的历史,读者获取了炼狱般的阅读体验。《定西孤儿院纪事》是传统的现实主义小说,在把回避说成超脱,把软弱说成迂回,把嬉戏说成解构,把自欺说成勘破的当下,杨显惠用他寂寞的、顽强的述说,重现了现实主义文学的力量。

  这当然是一部小说,它之所以受到文学界冷落,并被推入史学的怀抱,显出了文学家的狭隘与软弱。2007年中国文学的最大收获,是这位文学的边缘人、史学的门外汉、新闻的越位者。《定西孤儿院》是真正的苦难写作,而它的写作过程同样是一种苦难。本书的存在,让过去一年流行的所谓底层文学作品失去重量,让文学采风和体验生活式写作显得轻佻可笑。如果没有杨显惠,对2007年文学的致敬也许将失去意义。2004年,本报首届“华语图书传媒大奖”颁给了援助艾滋孤儿的高耀洁的《一万封信》。两位老人,面对的都是孤儿,这不是一次巧合,而是本报《书评周刊》价值观的一脉相承,“公共立场、专业品格、独立思想、现实情怀”。

  杨显惠与《定西孤儿院纪事》的被发现,与有良知的知识分子有关,与率先连载的《上海文学》有关,与有责任感的公共传媒有关,与文学界无关。

  谨以此向仍在跋涉中的文学圣徒杨显惠致敬,并将2007年度图书授予《定西孤儿院纪事》。

  评委评价

  ●崔卫平(评委之一,北京电影学院教授)

  杨显惠的写作姿态让人敬佩

  杨显惠对苦难和真相的追述,体现了作家责任担当下的良知和勇气。在一个浮躁的时代,他的写作姿态尤其难能可贵。

  索尔仁尼琴在《古拉格群岛》中说,“忘往事者失双目!”《定西孤儿院纪事》一书,无疑在提醒我们拒绝遗忘。

  ●张鸣(评委之一,中国人民大学教授)

  这本书的可贵在于真实

  杨显惠的《定西孤儿院纪事》看起来是文学语言,实际上是一个很实在的报告文学,叙述了上世纪60年代很悲惨的一个事件。它的可贵在于它的真实。它揭示了一些我们现在不太想揭的伤疤。很多搞历史的人都做过这些方面的研究。但是,历史研究没有这么生动,其次,做完全建立在真实基础上的历史研究仍然受到很多现实条件的制约,而以文学的面目出现则可以避免产生一些问题。

  在当下,很多作家都习惯于闭门造车,依靠互联网和新闻传媒得到一些资讯,作为自己的创作资源。而杨显惠能够走遍穷乡僻壤,到底下挖材料。据说现在甘肃那边很紧张,一些县的档案都不让随便看了。我觉得,杨显惠现在已经是在做历史了,他已经超越了文学的范围,对他来讲,他不是在编故事,而是在追求真实。

  ●黄集伟(评委之一,书评人)

  《定西孤儿院纪事》有责任担当

  我更注意从社会学的角度和意义上关注《定西孤儿院纪事》的提示和重要性。把这么多书放在一起,论新锐,论时髦,这本书都不够,而它的重要性恰恰在于它不时髦也不新锐。它所揭示的,是我们不愿看到的东西。它被各种繁杂的信息所遮蔽,也是被遗忘的。

  其次,从文学角度来说,《定西孤儿院纪事》是一部很传统的作品,写得很厚重。作为读者,我们当然希望看到各种类型的文字和作品。但是,你看完那些之后会发现,新的东西不见得就好。第三,我觉得作家还是应该有责任的担当和历史的传承意识,杨显惠写作的重要性恰恰是因为如此。

  读者评价

  ●丁杨(《中华读书报》记者)

  震撼贯穿了大半年

  杨显惠身为作家的社会责任感以及回顾历史反思人性的勇气令人敬佩。读到《定西孤儿院纪事》是在2007年4月,说它带给我的震撼贯穿接下来的大半年并不为过,这种触动至今清晰。

  书中冷静而翔实地用文字直面当年那场波及千千万万中国人的灰色记忆,所谓结构和技巧等常被用作衡量文学作品优劣的标准,所谓是小说还是纪实的体裁争论,都早已被字里行间的悲悯和反思衬托得轻飘飘的。对《定西孤儿院纪事》而言,这些并非最重要。重要的是如何最大程度地记录那段即将湮没的历史,记录特定年代特定环境下的形形色色的人性,让我们不致对同历史长河相比近在眼前的昨天麻木。

  ●燕舞(《中国青年报》记者)

  默默地致敬和祝福

  我非常欣喜地看到岁末年初很多媒体把年度的大奖颁给了杨显惠先生和他的《定西孤儿院纪事》,但我又略微有些担心,我担心这又一次成为一个媒体的炒作机会。《定西孤儿院纪事》这样直面苦难的作品确实可以让我们自我感动一下,但接下来我们一如既往地习惯遗忘和漠视。好在,我相信杨显惠先生会一如既往地继续他的艰苦写作,对素未谋面的他只有默默地致敬和祝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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