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惠芬 出处:文汇读书周报 2007年6月
《上海银楼》是朱晓琳的第四部长篇小说。之前,她已出版过《再见,法国梧桐》《夕阳诺曼底》等长篇小说和《永远留学》《巴黎黑与白》《法国故事》等中短篇小说。写作了多部“异国情调”的小说后,朱晓琳就一直想写一个上海的故事,毕竟,上海的空气是她至今呼吸过最多的,即便是那已经过去了的,虽然遥远,用力地闻,多少还是能够闻到它的一些气息的。而家族历史中一些影影绰绰的传闻,也引发了她书写的兴趣。
《上海银楼》说的是一家名叫丰祥和的上海银楼几十年的兴衰史。仿佛张爱玲笔下那个“一手挽住时代的巨轮,关起门来做小型慈禧太后”的葛姑妈,丰祥和银楼的女当家丰太太和葛姑妈一样心气高强、大权独揽,丈夫过世后,不仅没有家道中落,还把银楼从南市的一角搬到了市中心。不同的是,葛姑妈图的是骄奢淫逸,丰太太却为了她的银楼梦节俭到了“抠门”的地步。她每日里亲自监督银楼的收入,时不时盘点房里一个个收纳着金银的大小箱子,丰家同时还开着一家南货店,而孙辈们吃一点自家店里的零食也要遭到丰太太的喝斥,活脱脱一个精明又小气的“宁波阿娘”。作为上海银楼的代表,在人们一般的想象中,丰祥和这样的二线银楼也许是不够“典型”的,这里没有阔佬们的大宗买卖,难得贵妇人的屈尊光临,有的却是落难者的藏藏掖掖,风尘女、赌徒们的进进出出,做的也许是一些大号不屑为的生意,丰太太和大儿子之桐虽然铆足了劲发家,却并无冒险家的手笔,耍的无非是一般银楼常见的小伎俩,或有巧取但无豪夺……其实,这里却有着深深的上海工商的底色。诚然,旧上海有四大公司和裘天宝、老凤祥这样风光十足的大银楼,更多的却是丰祥和这样的二线甚或三线的铺子,而正是它们,和汪洋大海般的市井细民的生活世界发生着密切的联系,构成了上海工商的庞大底座。时局太平时,它们是普通人家嫁女娶媳备嫁状下聘礼的首选之地,兵荒马乱之际是有难者的回旋之处……而丰太太念兹在兹的发家梦和克扣俭吝,又何尝不是众多上海中小工商业者的梦寐以求和行事作派——连同着它的浮沉起落,昭示出一座城市的变迁?
《上海银楼》的故事其实并不逼仄和狭小,淞沪战争,珍珠港事件,法币兑换,轧户口米,战后锄奸,清算敌产等等,诸种历史的变故都在《上海银楼》中留下了痕迹,构成了丰祥和兴衰的际遇。二十九路军在丰台打了胜仗,市民们在大伏天的街上放起了鞭炮,被丰太太当作是对自家新添了孙子的庆贺;孤岛时期,乘着涌入上海的难民急于换取现金,丰祥和大把地压价收购金银首饰,着实发了一笔不小的“国难财”;上海沦陷,米价上涨和汪伪政府的控制黄金买卖,则使丰家老小的生活和银楼生意变得困难……但无论世事如何变化,丰太太都坚信,黄金沤不烂烧不化,世道再变迁也是硬通货,抓住了黄金,丰家的家业就能千秋万代地传下去。为此,她奋争了一生,也战战兢兢了一生,却不知,世道也有史无前例时,丰太太处心积虑积累起来的黄金结果却将她自己送上了西天。随着她藏了八百两黄金的铁箱一朝被掘出取走,丰太太毕其一生的海上银楼梦终于收场了,倾刻间落得个“白茫茫大地一片真干净”。
看得出朱晓琳为《上海银楼》的写作做足了功课,小小的银楼连结了社会的经纬,贮满了历史的况味,细节多多,故事抓人,写来如数家珍,情节合理又不乏“传奇”。像昔日的舞女秋秋姑娘转身成了新中国银行的代表和接管者,初读之下,不免觉得有些突兀,而手边正在翻着的一本讲述1948年上海舞潮案的书籍,却证实着风尘女的身上并非没有革命性,机遇凑巧的话,很可能早早地就走上了革命的路;包括多年不通音讯的伙计海生,却在“文革”中“海外来信”寻访他的心上人,从而给老东家平添了危难,都既在人们的意料外,又在历史的“情理”中。《上海银楼》的情节曲折而未失其“真”,或许正应了一个说法:究竟是安稳的普通社会对于中国历史就像一段传奇呢?还是现代中国的历史对于普通的日常生活是个传奇?
大致说来,朱晓琳是属于那种有“后劲”的叙述者,能够将叙述力度很好地保持到最后。虽然故事不无传奇,而小说却始终保持了一种从容不迫的节奏和平实绵密的叙述语调;而唯其如此,丰祥和这样的二线银楼的兴衰故事才更有震撼力。换言之,小说愈是不动声色、不失细致和耐心地描述丰太太一生的事迹,她的一意孤行、步步为营和顽强挣扎,便愈是凸显了她历半个世纪之久的发家梦的悲剧色彩和命运的虚无感。就像一个一意赶路的人,心中不敢存半点旁鹜,也不敢多看一眼路上的好风景,为的是早早地到达目的地,而他风尘仆仆的赶路,最后出现在眼前、一脚踏下的却是一个大深渊!那一刻,宁不五内俱焚、万念齐灭。如果在意象和语言上更有所经营,《上海银楼》的况味和审美特性当会更丰富深邃和令人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