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琼 出处:中国图书商报 2007年5月
英国小说家和文学批评家戴维·洛奇(David Lodge,1935~ )历来以学院派小说在文学界独树一帜,其作品有意无意地带着作家对文学创作和批评的诠释和见解。因此,他2004年出版的《作者,作者》(Author,Author)自然成为读者和学者争相查验的某种印证。在这部看似传记的小说中,洛奇倾注了以往作品中极少袒露的情感,也动用了少有的现实主义创作手法,但依然继续着他对创作境界的思索。
在作品中,洛奇把他长期隐藏在批评引文和典故中的美国作家亨利·詹姆斯推到情节聚光灯之下,从1915年詹姆斯弥留之际回溯至十九世纪八十年代,聚焦他和英国《笨拙》杂志画家杜默里埃间的友谊,以及他与女作家康斯坦丝的关系。例如,杜默里埃被迫放弃美术追求后最初尝试创作的两部小说,销量竟比詹姆斯所有的作品都多。对此,詹姆斯心情矛盾:面对朋友的成功,他因自尊而暗暗不快,同时又因妹妹爱丽丝从不构成对他的竞争、总是满足他的自我评价而倍加关心和疼爱她。另外,詹姆斯在和康斯坦丝那种介乎爱情和友情的关系中,既从后者获得尊崇,视她为知己和精神支持,又因后者的事业构成了对他的竞争而从不给予真心的慰藉和赞美,甚至当后者有自杀嫌疑地死去时,他首先担心的还是个人隐私是否会曝光。
因此,同行作家们似乎在揭示一个事实,即自我批评的困难、竞争的无奈,以及真情的匮乏。洛奇或许替詹姆斯认为,“当新手给他看自己的作品并请求作家直言不讳时,他们往往最不想接受的就是真话,而且如果新手是自己朋友的话,这情形就微妙了”,而且还适时地让詹姆斯想到剧作家王尔德的警句:“谁都可以同情朋友的失败,可是要为朋友的成功而欣喜就得有超凡的天性了。”当然,作家们依然在对自己的嫉妒和虚荣感到些许的羞愧后,认为:“世上又有哪个作者会不纵情于……褒扬和盛名?”因此,在“作者,作者”的呼唤声中,态度矜持地鞠躬,无谓褒贬或许就是作者要追求的至高境界。洛奇在小说中不断把个人的思考通过合理的想象赋予詹姆斯,让他在无数的失意和挫败中还是决心要在同行的成功和失败中依然保持自我,摈弃嫉妒。或许正是这一份自我审慎,使詹姆斯在孤独的文学生涯结束后,其作品能成为跨越时空的真正艺术。
此外,作品还投射了作家和市场之间的无奈联系。当杜默里埃为詹姆斯作品滞销感到不公时,他认为出版商没有在市场上施展广告;而詹姆斯尝试写剧本也考虑到市场效应和受众广泛。但他最终意识到,自己以艺术美学价值为旨的小说无法成功地被改编成大众喜闻乐见的戏剧。小说中,杜默里埃面对詹姆斯的祝贺也只有感慨:“这并非成功——只是‘暴发’,对我来说,这种现象怪异而不自然,萨克雷没有暴发过,你也没有,亨利……”
但是,一个世纪之后的洛奇却能在经典和通俗之间游刃有余,对于受众市场和读者群的把握也明显强过詹姆斯。洛奇的不少作品成功地改编为舞台表演和电视,这或许也表明了他对市场的适应。
詹姆斯遭遇市场冷遇时甚至想远离都市,逃避公众关注,放弃获得成功所必须付出的代价,而小说中的杜默里埃为名所累,最终疲惫不堪地谢世,仿佛也在向读者警示在市场运作下扭曲的艺术和人性价值,揭示艺术和通俗之间日趋扩大的距离。难怪,在诠释詹姆斯为作品的受众发出内心焦虑时,当詹姆斯用5年的艰辛尝试遭到冷遇时,当他意识到写剧本曾是个梦想、而最终梦境消失时,洛奇会以毕竟作家拥有“作为一个艺术家的不断积累、提升、纯化的思想财富自身”来缓和矛盾,并以畅销小说家最终被遗忘、经典作家的文学地位牢固确立的事实来发出“文章身后事”的感慨。小说尾声处我们读到:詹姆斯死后声誉卓著,作品销量大大增长,专业评论充斥市场,电影、电视和光碟热销,人们还热衷于打探起他的生活和创作。这时,我们似乎能捕捉到这种几乎成为基调的艺术家命运。因此,在小说的关键部分(包括扉页和结语),洛奇都用了那句有些感伤、无奈,却严肃认真的话:“亨利,无论你在哪里——鞠个躬吧。”这或许是作家在面对或褒扬或批判或冷漠的读者市场时,坚持自我的一种庄重吧。
在这部小说中,文学技巧、艺术理论的元素似乎在退场,洛奇在文学创作中的追求却没有停歇。如果照“人到无求品自高”之说,或许古稀之年的洛奇在思考和实践了一生的文学创作和批评中,已挣脱某些束缚,进入了另一种雁过无痕的境界。伟大的作家并非从来没有名利的欲望和渴求,他在艺术的追索中最终还是意识到在审美关系上的无功利和完整把握性。因此,艺术的真谛最终让时间偿还了作家因为求真而经受的痛苦与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