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夏烈 出处:文汇读书周报 2007年6月
王手的长篇《谁也不想朝三暮四》写了一个小城的四十岁男人。小说不重,因为王手没有在人物身上用力地施加什么观念的干预或者浓情的渲染——这是王手一贯不太做的事;但小说也不轻,无非淡淡的几条线索几个男女之间的交叉,而天然的真实感——那种四十岁小人物在中国现实生活状态中的普遍近似,让小说沉淀出几分感同身受的力度,不知不觉之间靠在了时代同行者的心上,令人略有些欲吐还休或者说沉默无语心自知的同情之理解。
一个男人和三个女人,三个女人分别代表着妻子、情人和恋人,大约已经是现实中四角关系和文学中四角叙事的固定结构了。有时候想想,人类的生活和心理应该是有客观结构的,所以连三角、四角的关系之类也固定好没有奇思妙想的天地——除了金庸《鹿鼎记》这样一配七的喜剧结构或者《红楼梦》这样博爱与意淫的两性意识。所以,复述《谁也不想朝三暮四》的男女关系主线显然没有什么新意。较有意思的是,王手让这个四十岁的男人所面对的三个女性有了社会化、世俗化的附加值。“我”的妻子李惠珍呼应着我们所生活的这个以做生意赚钱为风气和荣耀的西州(温州)的地气,人近中年开始了她的练摊生涯;“我”的旧年工友、有夫之妇美媛秋因为我写作上崭露头角而重新与我接上了线,终于开始了偷情的往来;“我”着墨最多的是同一办公室的年轻貌美的女大学生周洁如,她让我在恢复恋爱快乐的同时,也成了我这个在机关大院尚没有正式编制的小人物求索体系认可的牵线搭桥人。这样一梳理,我们便知道这三个“我”四十岁故事中的女人分别代表的世俗力量:金钱、欲望、权力(身份)。男人四十,除了不可或缺的女人,原来还迫切地觊觎着她们背后的这些对应物。
在这个意义上,我明白了王手这样淡淡的把故事讲来为什么还是有些分量的,因为至少他首先揭示了这个时代里人物的心理需求层次。另一方面,这种揭示是挟带着对人物的同情的,“我”的理想和世故交杂在一起,“我”的爱跟卑劣的诉求狡猾的手段交杂在一起,于是,“我”也注定是一个要得到报应的人。报应这个东西,在它还没有出现的时候,似乎纯粹是我们主观的臆想或者道德的先验之物,十分不牢靠;但当它出现的时候,那种沮丧就让你连谈论道德的资格都没有了,“我”因此是一个不谈道德的人,是一个道德阳痿而于今尤甚的小人物——在我们这个时代!
所以,王手这样老实的叙述没有超出时代现存的景观,也没有超出小说书写现实精神的起跑线。这几乎是这个长篇所有优缺点的主要原因。我因此想到另一个话题,那是前两年我重读一些现代文人随笔,注意到他们在写时代生活的话题时,屡屡习惯用文学作品的人物做现实的佐证——经典的西方文学或者同时代小说家笔下的人物。可见那个时候,文学仍然是各色读书人共同亲近熟悉的对象,用小说人物来说事儿依旧是认知上畅通、行文上时髦的做法。但今天,这种小说人物和故事与我们的日常生活似乎疏离得紧,哪怕作家们其实写了大量的足以反映我们现实生活以及时代精神状态的小说,我们也不习惯拿小说人物做典型来概说我们生活的某些现象。其实你看,王手的《谁也不想朝三暮四》是挺好的一个现实生活和时代精神现状的典型,我倒希望我们在讲到四角关系的时候说,“那多像王手的《谁也不想朝三暮四》呀!”这样,文学就算是重回我们大众的生活了。
而王手的这个长篇显然更令我想念他的那些短篇小说,他近些年来一些较为精彩的像《乡下姑娘李美凤》《西门之死》《软肋》《双莲桥》等,因为精熟巧妙的小说叙事,或者对民间气质的江湖记忆的复现使得故事别具一格,这些小说,最近被结集成《狮身人面》一并由浙江文艺出版社出版。而另一些最新的像发在《收获》的《本命年短信》,《人民文学》的《推销员为什么失踪》似乎越发在显示着王手松弛的状态下蓬勃的故事讲述能力——这是王手的好手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