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素非 出处:南方都市报 2007年7月
认识文艺女青年黄咏梅已经很多年了,但是作家黄咏梅,我其实是刚刚才了解。多年来她出于某种奇怪的理由不让我阅读她陆续的作品,直到最近她的小说选集出版。
看完了这本名为《把梦想喂肥》的文集,坦白说,我有一点意外。在生活中多愁善感的文学女青年,却在作品里表现出那么强烈的反戏剧反高潮倾向。作为生活在繁华都市里的年轻女作家,竟然可以把普通人的日子和那些日子里普通人节奏均匀的呼吸和心跳写得如此熨帖,让人颇感惊喜。这一惊喜不仅因为她写作的才能,而且也因为她作品的视角和内容。
在她的小说里,那些男女,大多是女性,其生活和内心似乎同样平淡卑微,让你生不出太多爱恨。然而就是书中这些平凡的人,在平淡的人生里羞怯地怀着一些微小的希望,让你感到了生命的呼吸,虽则这些被“喂肥”了的梦想也常常仍然落空。看了她的小说,你会觉得自己的心被这些微小的愿望和失望轻轻蜇了一下。这也许就是黄咏梅那些被淡淡说出的故事的动人之处。
与大多数70年代出生的女性作家不同,黄咏梅的小说没有那些以女性私密体验为依托的“极端个人化”的叙事倾向,而是始终把自己的关注和关怀,落在了平凡的大多数身上。这种彻底摒弃了“自恋”的创作,以市场的角度看,常常是吃力不讨好的,但却是一个对写作有着真正的抱负的作家所必需的。在她的故事里,我们几乎看不到与她自身相吻合的人物形象,也很少发现与她的真实生活状态相印证的生存境域,唯一可以从作品中辨识出作者身份的,只有那浓浓的南国特色。
在她的作品中,所有故事都发生在南方的都市或小城里。“南方”在黄咏梅的作品里,不仅被表现为别具特色的市井氛围和风俗人情,而且也透视出那里人们独有的价值观念和生存境况,与她笔下的人物有着高度的契合。
“多宝路”上长大的乐宜、不喜欢自己名字的广州女孩“草暖”,还有在清明时节给自己死去的丈夫烧美女的“柳艳阳”,她们是我们在这个城市里每天都会碰到都会路过的人,平凡得不会让人多看一眼,她们的生活,和她们的样子一样平凡。但即便是最平凡的人,也有她们的梦想和坚持。黄咏梅“用一种不低又不高、不冷又不热的姿态”给了这些梦想和坚持应该得到的理解和尊重。事实上,正是这些小人物,才应该是城市的主人。黄咏梅的小说不仅表现了她们的生活,而且以一个女性一个作家的细腻和敏锐,穿透了日常生活的琐碎平凡,让我们看到了人生最底部的某种真实。
《把梦想喂肥》收录了过去几年中黄咏梅发表在各类文学期刊上的中短篇小说,从这些作品里,可以看到她作为一个成熟作家的风格,而尤其可贵的一点是,她对自己的风格有着清醒的自知和自信。她坚持以女性的视角写作,但女性的细腻婉转并没有让她的小说失掉质朴和清新;她的作品有浓厚的“南方口音”,但地域色彩并没有让她的作品失去对现代女性普遍生活状态的理解和表达;她的叙述从容、平和,一如她笔下的人物,在小说里也极少看到戏剧性的冲突,但仍然可以让你感觉到生活不动声色的表面下的残酷和惨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