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春瑜
作家学者化、学者作家化,是个老话题了。但“看见山,跑死马”,实行起来谈何容易。管窥所及,在文学界、学术界,确实有人朝这个方向拍马而去,但读其作品,颇有离山尚远已却步,甚至“画虎不成反类犬”之感。例如:有的小说家写的读史札记,对史实随意剪裁,妄加发挥,既曲解了历史,也写歪了现实;有的历史学者所写人物传记,想增加文学色彩,但又功力不够,很像满脸皱纹的老太婆,拍了厚厚一层香粉后,看上去怪模怪样。难就难在:想当学者,就必须习惯坐冷板凳,手不释卷;想当作家,就要有点文学天才。但是,成功的例子,还是有的。如:清史专家周远廉先生这几年出版的乾隆系列小说、明史学者廖心一先生写的“明史纪实小说系列”《正德皇帝全传》,以及宋史专家王曾瑜先生的刚由河南大学出版社出版的“宋代纪实小说系列”《靖康奇耻》、《河洛悲歌》。
而就文学界而言,伍立杨先生新面世的《打捞历史的碎片》值得刮目相看,堪称是作家学者化的可喜成果。本书第一卷是“铁血黄花”,显然,是一本研究清末民初热血贲张的革命志士形迹的史学著作。立杨在本书最后一章《思君令人老———不死的怀念》中写道:“‘阅尽人情厌漫游,五衷狂热一时休’(谭人凤)……日历再翻几个春秋,距辛亥革命,就有100年之遥了。帝王将相,英雄美人,确已轮转而去,新的板眼,又在历史的舞台上搬演着。那跑龙套的正把主景烘托得十分热闹。英雄的气息,随烟云散尽,终于还有些许残凝在牙黄的卷轴零帙之中,待有心人去激活。我们虽不好势利地说他们有恩于众生,却可以说他们真正不负于时代人民,其率真与卓绝,坚毅与彻底,譬之登山,而达于极顶,自此以往,则驰骅骝而下长阪矣!可叹的是,今之浅学寡识的文人学士,把一顶资产阶级革命的帽子戴在先烈的灵位上,多年一贯,既不洗涤,也不掸尘;更在斑斑血痕的边厢,掷些软弱局限的词句,饱饫闷睡之余,安心做他的斗方名士;仿佛乾坤在握,实未免‘明足以察秋毫之末,而不见舆薪’……将烈士的生命大悲悯意识,诬为‘悲观苦闷,怨天尤人的思想情绪’,即是不知好歹……其‘研究’结论,甚至就由成王败寇那一套寡情卑下的草莽思想所左右,且有谤贤骂祖之嫌。”
作者对辛亥革命史相关研究者的批评,会令史学家感到尴尬。他对辛亥革命前贤的研究,浸润并投入了深沉的感情,挖掘和轮廓的勾勒则视角独到;志士过时有余香,可以说他选择的切入点,是十分别致而决不蹈袭窠臼的。其实,史学家因文学家的挑战而尴尬,这并不是头一回。迄今为止,研究现代史者,也未能写出朱正那样的著作。而朱正这位湖南作家,却在1998年即已出版关于现代史的煌煌大著,史学界应当为之汗颜。
本书第二卷则是各时期史事的观察、考略、论断。作者秉持文史不分家的理念,多头并进,注重文采与思想,他对词藻和行文的考究也早有美誉,这在治学的中青年中很是独特。他年轻时对不少传统典籍熟读多遍,且性好搜集奇书、偏书,写下史料札记为数可观,所以他的文章史料扎实而精确,历史的来龙去脉、前因后果叙述交待清楚。记得前年我为上海古籍出版社主编一套丛书,收有立杨一册著述,该出版社的资深编审对他的评价是:报人伍立杨的文章,思路开阔,识见独特,汪洋恣肆,不拘常格,所谈大部分是民国史,但于古代史乃至世界史也多有涉及,于传统读史笔记题材外又辟一新天地,特别是有些谈古代诗歌、典籍的文章,见解颇为新奇独到。这个评价是很公允的。
立杨的相当数量作品入选像《中华活页文选》等有影响力的刊物;他的单篇作品《读书的总统》、《住在树上的心曲》等文,近年被几个省份高考预考语文试卷选用,作为语文试卷里比重较大的阅读问答试题;《不是结婚而是谈恋爱》等文在纸媒发表后,立刻被广有影响的网站——天涯、凯迪、民主与法制在线以及很多党校网站转载,并出现大量跟帖,讨论相当热烈。类似文章,不在少数……2005年年底由光明日报发表他的整版文章(《文化与自由的火种》)纪念抗战胜利六十周年,这在研究民国史的同行中也较少见。我的几个朋友,都是社科院的史学前辈、博士生导师,曾向我问起立杨的情况,认为他笔底颇有波澜。板凳要坐十年冷,文章不写一句空。期待立杨以前贤为治学楷模,写出更多独到的史论、札记。
(王春瑜,历史学家,作家。1963年毕业于复旦大学历史系研究生班。现任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研究员。有《中国反贪史》、《明朝宦官》、《明清史散记》……等大量著述。)
[转自天涯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