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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 前尘:民国遗事

书名:前尘
作者:南翔
ISBN:9787536049024
出版社:花城出版社
出版时间:2007

有售书店:卓越网 当当网
  本书收录了作者8部中短篇小说,包括:《方家三侍女》、《红颜》、《失落的蟠龙重宝》、《亮丽两流星》、《前尘》等。  

  民国在大陆的历史并不长,从1911年12月29日,孙中山以16票的绝对多数当选为中华民国第一任临时大总统,次年元旦,他宣誓就职,宣告中华民国成立。满打满算,首尾也只有39个年头,这其中虽然迭遭战乱、灾害、饥馑、天地人之变数频仍,所谓生灵涂炭,民不聊生,兵连祸结云云,是新时代对过去一个时代的盖棺之论。
   文学对既往的书写,与历史教科书的臧否扬抑,着眼点不同;文学对人物的书写,尤看重的并非其端正的思想,标准照似的行止,而是被大时代话语遗忘的栩栩如生的个性。那种率见性情、俯仰自由、我行我素、癖好不遮、胸臆无碍的面目,其实任何时代都有,只不过,大时代的火车轰轰隆隆过后,路边的野菊花狗尾巴草之类,要么零落,要么被遗弃与遗忘的居多。这也是已故作家汪曾祺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发表《受戒》、《大淖纪事》等小说,意在勾沉扶奇的动机。较之一本正经的文学教科书似的人物评介,类似《受戒》中青春躁动的小和尚,既非英雄,更非败类;但是这种性情人物,不为其小而色泽暗褪,相反,恰恰因其铺垫了人性的诚悫、踏实和温馨,成为文学是人学的生动注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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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往事并不如烟

文:陈劲松 出处:南方都市报 2007年6月
  
  巴尔扎克曾说:“小说是一个民族的秘史。”按我的理解,即小说对既往的书写,意在钩沉扶奇,寻旧拾遗。此类小说,虽无正史的严肃面孔与臧否立场,却以其精致散淡的气韵、雅入骨髓的格调和似假亦真的故事情节,增强读者的好奇心,让我们怀揣无比惆怅和思缅之情,在历史细节的想像里感受一份闲逸与温馨,正如南翔的“民国遗事”系列小说《前尘》。

  在大陆,民国历史早已“前尘往事成云烟”,消逝在时代的不息川流中。但那段历史毕竟于乱世中尚有一些值得回味的人情物事。作为性情中人的小说家南翔,十多年前就已开始了民国系列中短篇的创作,执意为民国人物、民国物事和民国情调立传。一部二十余万字的《前尘》,决然不是一段民国历史的简单缩影,它更像一个个民间传奇,让我们于喧嚣的时代寻觅到一片“旧时月色”,以及一些美好的人物与情怀,尽管其中不乏悲情与遗恨,但却在悲情得令人喟叹唏嘘之余,陷入文学和历史的沉思。南翔在序言中提道:“为带着气韵、率见性情、不畏流言、从容淡定的人,从不同角度立存照,是《前尘》的主题。”诚然,这个主题贯穿了每一篇小说的始终。他以其广阔的视界、深邃的思想、绵密的情感、丰富的想象力和深入肌理的文字理想,为我们创造了一个至善至美的纯真世界。这个世界或在黔南,或在赣南,或在苏南,或在1937年的南京……尽管其中战乱、天灾与人祸频仍,但却同样有着山清水秀的美景,更有文人论战、商贾较量、人生起伏、情感变迁等颇有传奇色彩的事件。未必尽皆可歌可泣可圈可点,却为读者提供了另一条通往民国的秘道。

  与南翔以往的小说创作比较而言,这部《前尘》无疑给我带来了新的惊喜和阅读感受。一是这部作品集中的小说语言典雅瑰丽,清秀精致,散发着浓厚的中国现代文学时期的书卷气息。这与南翔小说惯常的诙谐幽默风格相比,无疑是一种新的尝试和超越。二是南翔的写作回归中国现代小说传统,对叙事有着唯美的追求。这部作品集中的小说在叙事上都异常考究,绵密而行云流水般的叙事节奏,使得其中的每一篇读起来都畅快淋漓,引人入胜。三是在日益喧嚣和“功利主义”盛行的当代文坛,南翔这部小说的优雅与纯粹充分体现出它的文学性和精神性,昭示着鲜明的现代小说精神。当我阅读这部小说集的时候,我的思绪已经完全回到了上个世纪初的民国时代,我的情感亦随着那个时代的人们的喜怒哀乐起伏不定。

  对于中国的文学,张爱玲早就说过:“中国文学里弥漫着大的悲哀。一切对于人生的笼统观察都指向虚无。”所以,以中国现代历史为背景、再现一段民间生活的《前尘》,凝聚着一种来自“江湖”的旨趣,世事、人心犹如那个时代一样飘忽不定,它们在南翔的笔下有着一种莫可名状的苍凉感与幻灭感,凄美而哀伤,包括《红颜》中贡子佩和吴彬彬、《亮丽两流星》中景浩与聂枫、《偶然遭遇》中“我”与罗小青之间的感情;包括《方家三侍女》中的舒云、《陷落》中的刘二刀、《1937年12月的南京》中的慧敏的命运。但是南翔显然无意于简单地复现民国的历史,在这部小说里,我们看不到“宏大叙事”,看不到广阔的社会革命,看不到乡土以及家族的命题,我们所看到的,仅仅只是那段历史中的几个渺小人物,过着卑微的生活。然而透过这几个渺小人物的命运,我们又分明看到了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在那样一个时代,究竟经历着怎样一种隐秘的变革。或许,南翔更多地只是想通过一种想像的历史场景,来描绘世道人心,并表达出他对尘世和命运的悲悯与伤怀。

  尽管历史可以正说,亦可以戏说,但作为小说表现出来的历史,却无疑带有作家本人的“个人经验”和想象。正是如此,《前尘》中的民国系列小说在历史的想象里展开叙述,抒写了一段民间的传奇生活。从这个角度说,《前尘》在个人想像的空间里,较为细致真实地描述了中国人在那一历史时期的爱恨情仇。它在人性上显现出来的张扬与温情,也成为文学是人学的一个生动注解,并让我们为此感慨:往事并不如烟。而它的清丽与典雅,它的哀伤和悲凉,堪称一幅民间风俗画,必在南翔的小说长廊里留下一份美好的文学记忆。

“灯关了,耳朵还一直亮着”

文:李云龙 出处:创作评谭 2007年第7期

   读完南翔新近结集出版的小说《前尘·民国遗事》,一段已然尘封却不该被忽略淡忘的历史,打马而至,神情凄楚,面容生动,每一顾盼犹有遗恨,宛在眼前。这幅历史长卷激活的是一段沉睡的记忆和一种别样的情绪。
  与此同时,南翔流畅优美的小说文字催生的愉悦,一种如鸿鹄之鸣而入寥廓的阅读感觉,也伴随着这样的诗句在心里油然涌出:“灯关了,耳朵还一直亮着”……一个牧羊人整天苦寻丢失的羊未果,睡觉时,心里还一直念念不忘他的羊。这是诗歌的一种绝妙表达。南翔则以小说的方式,作着诗歌一样的深情表达,让人不由得“亮着”耳朵倾听余温犹在的民国。
  《前尘·民国遗事》,写的是涉及民国工商士农医兵在内的各色人等,串接起当时官场、职场、情场、战场等社会历史生态,囊括欲说还休的民国风物,“为带着气韵、率见性情、不畏流言、从容淡定的人,从不同角度立存照”(南翔《前尘》自序),艺术地再现了一个古风盈怀兼且西风吹襟的逝去的时代。
  忧伤中潜藏美丽,追怀中蕴涵前瞻,沉郁中沁出昂扬———是这部穿越历史风云、采撷底层传奇、成功捕捉各型人物特征的小说,出彩的所在。
  民国的雨点,下在了旧日的江河湖泊里,疏一阵密一阵,携着埃尘,沉入涡流之中,音调凄凉。但南翔的小说,却没有将眼光仅仅投注于此,而是冷静客观地检视历史残片:有兄弟阋于墙,更有遗世独立的人文情怀;有风烟四起,更有芳香永存。
  《前尘·民国遗事》共收入八个作品。每个作品,都追求共同的叙事格调,老老实实地讲故事,而且讲出了不同的艺术品质,讲得各具气象。
  《方家三侍女》、《红颜》、《亮丽两流星》、《陷落》等数部小说,性与爱的频度甚高,但绝无不妥。
  《红颜》营造的是情甚于性的精神氛围。
  《亮丽两流星》里的爱与性都绝对地“率见性情”,相互缠绕。
  《陷落》也写了主角偷情出镜,但其爱与性,有着更为复杂的成分。
  总起说,这部小说集所涉,远比爱与性丰富厚实。它是民国历史、民国物事的小说版。
  《偶然遭遇》、《1937年12月的南京》,直接把笔触伸入到民族生存的根系最深处。
  《前尘》则是一个篇幅虽然不长,容量却颇大的短篇。它典型地体现了整部小说的美学特质:清新儒雅,纯净蕴蓄。
  《前尘·民国遗事》描画的人物群像神采各异,摹写的人性如沦如漾,展示的美学追求锋芒内敛却高贵积极,创造的小说意境广阔深邃,打造的话语系统自成格调。
  它鲜有吞天沃日、群星追月的张扬笔法,但小说对历史的回眸,对前尘往事的思考,对旧时今日承继与断层的价值评判,却令人低回不已。
  《方家三侍女》中的人物关系纠结交错,可见出南翔的沉着把握,细密用笔。
  舒云、丽珠、水秀———这三位侍女有着不同的角色位置。
  水秀没有心机,却胖圆了还贪嘴,又正处在青春萌动期,闹得精细的方太太格外留心她的日常动作,并不无忧虑地对方先生转述魏老婆子神经兮兮的几句说辞———“怕水秀肚子出问题了,腰腹滚滚圆,一对胸脯子像气球吹起的一般大”,惹得方先生直蹙眉头。
  水秀在舒云、丽珠之间,起的是一种改变力量对比或推动故事演进的作用。
  比如丽珠赞舒云心眼灵巧“真是难得”时,水秀“赶紧咽了满嘴的豆瓣”,冷不丁地迸出一句“要不怎么会让二少爷看得入迷呢”,使对二少爷抱着企图、有所期待的丽珠感到愠怒,却又无由发作。而睡觉时,水秀对舒云说的“男阳女阴,互相采采就好了”之类的闺中私房话,则既牵出了魏老婆子的粗鄙饶舌,又为小姐妹之间的人物着色,添加了趣味横生的一笔。
  舒云与丽珠的角色设置,是整篇小说的关键节点,是故事建构和解构的基础。
  用方先生的话来说,三个丫头里面,丽珠聪明,水秀能干。……尤其舒云……舒云这姑娘,温文尔雅,娇而不媚,甜且不俗,虽然出身小户人家,那份秀慧的资质,却是可以同大家闺秀相匹的……
  南翔在对舒云的人物处理上,也即是以此为据———举止沉静,分寸合宜,清亮无尘。
  也正是她的这一特点,使方家二少爷为之心生倾慕。而又正是因为少爷方卫征对她青眼有加,使得另一位同为侍女的丽珠免不了醋海兴波,生出许多枝节来。而且,最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身为新生活运动指导委员的方老爷,在明明知道儿子方卫征喜欢舒云的情况下,竟然于败鼓残钲的年龄,也出手争夺,向舒云婉曲示爱,甚至背地里授意魏老婆子从中说合。
  方家对舒云(当然也包括对另两位侍女)所持的态度,字里行间有颇值得玩味的超卓笔意。其中透出了方家浮于面上的开明氛围,揭开了方老爷绅士其表、俗气其内的那种骨子里的假道学,抵近了方太太的内心挣扎———几个花朵一样的年少侍女,其欢声笑语与不断成熟的身体,还有她们吸引人的一切,尤其是舒云的气质,成为丈夫与儿子的致命诱惑,这令作为妻子与母亲的她,情何以堪。
  作家如此勾勒,寓入了静水深流的人世惋叹。
  舒云虽则聪慧,但最后却难敌方老爷的淫威。这是一曲底层人的悲歌。
  丽珠血液里有着不安分的基因。
  想尽一切办法钓金龟婿的丽珠,年纪不大,却工于心计,心眼活泛。
  作家通过舒云的诸多慨叹,活画出丽珠形象。
  写丽珠行事,是小说用力甚勤的地方:多长心眼偷听主人与魏老婆子的谈话,与二少爷的床笫之欢,与二少爷在戏里戏外……可称曲径通幽。
  至于写舒云因为喝了丽珠把缸里的水,丽珠竟然发出“下贱”的恶骂,故意亮明自己与二少爷男女间偷嘴,看戏看斋醮后表面委婉却带着预谋告诉舒云“她与方卫征已经做成了一段事”,以绝舒云的念想,写方卫征对丽珠的诟病,写丽珠在舒云病中只来过一次,眼里现出了怨毒的目光……小说如此轻拢慢捻抹复挑,直叫余音绕梁。
  打量《前尘·民国遗事》里的丽珠,让人眼光一直无法离开这个有着“温沃腰身”的复杂的多面女人,当读到她是在将女孩的贞洁当作登上富贵台阶的赌注,是在进行一场人生博弈时,胸间又有了窒碍。
  南翔的小说,其吸引力来自于他从不轻慢自己笔下的人物,来自于他殚精竭虑的打磨,来自于他周到而绝不诡异的情节安排。
  方卫征虚与委蛇,丽珠魅惑响应。以心理蓄势而言,两人之间,只是在进行一场不对称的欲望与情感的战争。不对称的身份,不对称的社会地位,这些都注定了丽珠想要改变自己人物角色的企图,最终必然破灭。
  小说家南翔笔下绘就的方家三侍女的人物丹青,就像一组微缩胶片,把方家这一特定大户甚至民国这个特定时代拢到了一个叫作《方家三侍女》的篇章里。真实的历史早已作古,时移势易,诗人怅惘吟诵的“旧时王谢堂前燕”,落得个至今归得野人家;“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又何尝没有携着千年之远的寂寥与衰颓?几个石头磨过,多少山岭崩坏,而文学之树常青。三个并未想播弄世风的方家侍女,却搅动了尘俗欲界的漫天花雨。让文学在丰神俊朗之外,又获得了沧桑翻覆的纵深感。
  《前尘·民国遗事》对人性的观照,值得注意。
  《失落的蟠龙重宝》是一曲人性的挽歌。
  这部小说,让人难以释怀处,是本为有着过命交情的三个异姓兄弟,因了蟠龙古钱的异动,而导致手足猜忌、分道扬镳,让人不胜唏嘘。其人物、情节特别是人性,既参差错落又相当谐和,既悖于常例又圆润无痕。
  一箱箧款式相异、各存佳妙的白铜钱,两枚蟠龙重宝,竟然与人物的身形、去向、浮沉、命运、社会、世道相关联,出人意表。尤其蟠龙古钱的蹊跷形迹———因箱箧不好置放而改了包装,人又忙中出错,落在夹墙角落误为被窃,使鹤鸣、佑安、凤梧数人之间,堪称铁三角的信任关系,出现了严重危机,显得礁丛暗布。而人性的明暗美丑,则由此得到彰显。
  庙会当日,万氏医家被贼人搜掠的白昼惊魂,是这个故事的转折点。读到这,我们才能真正明白小说家此前所展现的人性,原来是这样脆弱,简直是不堪一击。祸事临头,还仅是贼人搜掠,即已将生死相约的友情、亲情、爱情砸得粉碎,使一座曾经无限繁华的人性城堡,瞬时失守,并转而变得荒芜。
  南翔是用小说细节来对人性弱点作深入解剖的,他锐利地审视着人性的方方面面。
  原本温厚的鹤鸣,在对待凤梧是否盗去了两枚蟠龙重宝的问题上,一直坚信凤梧决非强人眼线的鹤鸣,可是到最后也还是架不住怀疑到了凤梧头上,并且旁敲侧击,把虽非亲兄弟、却胜过亲兄弟的凤梧,把因为寇盗伤害而在身体上和心里都留下疤痕和阴影的凤梧,再次逼回了礼佛的庙堂,并对鹤鸣、佑安甚至人世,都生出彻底的绝望。
  佑安则以赳赳武夫的身板,扫荡着一切有损于鹤鸣医术、家业、人生幸福的阻障。当然,他也把简单粗豪的人性表现到了极致,也扫荡了自己的至友、至爱,扫荡了人性的缤纷四季。使原本暖意融融的人性,陡然之间,变得寒冷彻骨。
  蟠龙重宝以尖利的锋芒,刺穿了人性的尊严。
  这样的人性毁损,其美学意义和哲学启迪是多方面的。
  它宣告着:人性的美,总是建基于善良、温情、和谐之上的;人性的丑恶,时常与勇毅、忠诚、刚烈等正面品质相伴生,甚至这些正面品质本身,就可能催生出人性的恶之花,而且最费踌躇,难以即时看清的,便是正直、果断、不屈即罪恶———南翔对人性的这种近乎暴力侵害的形象解析,有着相当的美学、社会学乃至哲学价值。
  《前尘·民国遗事》中的其它篇什,一样对人性做了多元化探求。
  《方家三侍女》中的方先生,其人性又该用怎样的语言去形容呢?正?邪?似乎都不是,又似乎都是。这种写法,既见出人性的复杂,也见出南翔对人性描画的高超技巧。这是南翔的创造,是手绘,每一针每一线,都曲尽其妙。这是南翔的典藏,是瑰奇,每一格每一屉,都琳琅满目。
  齐县长、贡子佩、吴彬彬、曹清长———《红颜》里的一干人物迤逦而来。真心愿为当地百姓办好事、蒙古族出身且惧内的齐县长,当着友人的面,并不隐讳自己对异性的喜爱,自己常说荤话,每到公干之余,还必要瞒着夫人“到花柳暗巷寻一个宣泄处”。此外,他甚至还要为贡子佩张罗娶新人,要撮合贡、吴的一桩姻缘。不过,他真率的人性,却成为了他最终被射杀的祸端。吴彬彬清纯,勇敢、有担当,但她最终只能听任心底浃骨沦髓的爱情被恣意揉成碎片,然后任其消逝并幻化成生命的绝唱。
  《亮丽两流星》中展示了由出轨到结合,而由结合再到出轨,在出轨中始终旧情难忘的人物故事。其主人公景浩与聂枫的人性,非常另类。
  “我的……都来自你……”,景浩临终前留给聂枫的这句遗言,带着无限爱意,从心底泣血而出。
  他们爱得轰轰烈烈、凄清惨淡;爱得死去活来、五味杂陈;爱得高贵,又爱得苟且,还爱得分而合、合而分;爱得信誓旦旦、红杏出墙;爱得即使出现了裂痕最终仍因了聂枫的无法割舍,爱出了古往今来所未有的特质和景象。
  这是景、聂以爱恋与背叛奇异交融为主题的人性。
  还有陈早、柯议长和欧阳淑英,他们的人性《陷落》,是在血腥气息中完成的。这是南翔小说中难得一见的带有暴力成分的人性冲突。
  也无法忽略《偶然遭遇》中由“我”与罗小青带出的民国记忆。罗雨方、朱凤高、陈秀美以及“偶然相遇”的一对有肌肤之亲的现代男女,都只是这部小说中人性链条中的某一环节。人性顺流而下,乘坐时间之舟至于现代,又自当下回眸,这种沉沦激荡,让人生出一种似曾相识又暌违日久的奇怪感觉,并触动人性的前瞻和思考。
  但是,写人心之险,人性之恶,概难出《1937年12月的南京》之右。
  不为别的,就为这部小说,背景即为南京大屠杀———这是时时考验中国人血性的赤红的烙铁。
  日本侵略军展现了嗜血的人性———不,是兽性!这种兽性,是一个民族最卑劣最阴暗最见不得阳光最无耻最肮脏的部分。
  而遭到侵略的中国,展现的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人性。
  拉贝和魏特琳们目睹了来自东洋且武装到牙齿的野兽的暴行,他们拼尽全力,以保护这场大屠杀的受害者。他们的人性,是人类内心最温暖的部分。
  惠敏,这位女出家人,在作出最剧烈抵抗无果时,玉碎于日本禽兽的蹂躏之下,眼神睥睨而邈远,她一直看着赶来施救却为时已晚的池岗身后蓝天上“一团圣洁如白云的灯火”,逐渐暗淡……颈项上,狠狠斜插入了一枚铁钉。这是中国女子的人性———可杀不可侮。这种人性,是一个民族其品格最高贵最坚硬的部分。
  马克思说:“……我们应该遵循的主要指针是人类的幸福和我们自身的完美。不应认为,这两种利益是敌对的,互相冲突的,一种利益必须消灭另一种利益的。人类的天性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们只有为同时代人的完美、为他们的幸福而工作,才能使自己也达到完美。”
  南翔小说所昭示的,正是各个民族这样一种共同的人性思考。
  在南翔的压卷之作《前尘》当中,苏子和、如静、玉珠之间缓释出来,误会在前,却包容于后的那种人性,点点滴滴,尽入心头。这是美丽的人性,是滤去杂质之后的人性。
  《前尘·民国遗事》所达到的成就是多方面的,它较为集中地展现了南翔的美学理想和追求,而《前尘》则是此一方面最突出的篇章。
  爱因斯坦有一句话说得非常好:“每个人都有一定的理想。这种理想决定着他的努力和判断的方向。”南翔的美学理想和追求是高远的,作品中没有暴露性恶趣的内容,即使涉及到男女情爱,也是相当干净、含蓄的。
  可以读一读《前尘》:苏子和与玉珠之间,有着心理相容的情爱基础,但到结末,除了因玉珠儿子出现在苏家而造成一丝紧张与悬念之外,没有任何暧昧故事发生,人物和情节,都是如梨花带雨一样的净洁美好,不染恶俗、不纳污浊。这是其臭如兰的美学理想和追求。
  南翔小说所表达的美学理想,是尊重人性、宽厚、温暖的美学理想。
  《前尘·民国遗事》所达到的成就还表现在语言运用上。其语言,相当圆熟、古味盎然,亦庄亦谐,洗练典雅。
  首先,这部小说结集的语言,具有深厚的生活底蕴。《方家三侍女》里,水秀说:“一日三餐,你的饭也不知吃到哪去了,瘦得那张脸!也难为你,你是馆子里的筷子,天天吃鱼肉,就是长不胖。”这是从民间成长起来的原生态的、湿漉漉的语言。
  其次,这部小说结集的语言,体现出南翔深厚的古典文学修养。还是举《方家三侍女》中的一个片段:“那一刻很安静,落日把余晖收尽了,院子里依然敞亮。小佛堂里多日未燃香火,佛龛前一对半残的红烛无语凝噎。”像这样的表达,在南翔的所有小说中,可以说俯拾皆是。
  南翔的小说,写景的笔墨不多,但寥寥数笔,非常传神:“窗外,秋风飒然,灯笼柿呢呢喃喃。”
  值得一提的,还有小说中追求油画效果的意象构建:门面光洁的琼筵饭馆,新漆鲜亮的栖霞宫;隔墙飞来的凝然不动的乌鸦停在飞翘的檐角上;阳光灿烂的石子路窄街……。
  兢兢业业,绝无敷衍———这就是《前尘·民国遗事》。
  南翔在努力实践他自己的文学主张:小说当起于生活结束的地方。他始终如一地在将流失的美丽人性,存留于他的“叙事美学”(格非语)当中,将“支配着人类行为的暧昧复杂的逻辑”(李敬泽语),入他小说的字里行间,并不遗余力地传递着芳馥宜人“相当好闻”的“书卷气”(毕飞宇语)。
  自然,如同所有艺术品一样,《前尘·民国遗事》也还有若干缺憾。比如方先生开导舒云一节,读来像是婚姻专家的现代版用语,写南京大屠杀,略显图解痕迹。
  不过,较之于整部小说的成就,这种缺憾,只是白璧微瑕。它所叩问的时代亮度、人性高度,必将激起久远的回响。
  南翔写小说,有二十多个年头。但他真正的爆发期,当是今后的二十年、四十年甚至更长时间。我对这位为整个民族追踪历史谜局的小说家,充满敬意,也充满期待。
  真好,“灯关了,耳朵还一直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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